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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李孜入城拜会蒯府,不过五日光阴。
这蒯越就前来回访。
午后,岘隐庄望楼哨卒远眺官道,望见三骑轻马绝尘而来。
为首一人青衫束冠,身形清挺,气韵沉稳,正是当日蒯府门前,曾与李孜并肩闲谈的蒯越。
消息传入正厅时,李孜正与陈宫对坐,核算纸坊月用料度。
听罢禀报,他笔尖未顿:「延入正厅,备茶待客。」
陈宫放下手中书册,
「蒯良未至,独遣蒯越前来,看来蒯氏不欲一次性摊开底牌。」
「蒯异度素来性急,眼光却毒于其兄。」
李孜落完最后一笔帐目,搁下笔杆,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日蒯府对谈,唯他追问火药之用,可见他真正动心的,是我们手中的『重器』。今日登门,名义闲谈,实则只为窥我工坊虚实。」
「纸坊可观,军械工坊呢?」
「纸坊尽可敞开。」
李孜示意,
「连弩重地,寸步不窥。蒯氏这类世家,最懂分寸——可示人以技,不可示人以锋。让人知你有自保之力,却绝不叫人看透你真正的底牌。」
话音落,庄外客至。
蒯越行至庄门,脚步下意识放缓。
他出身荆襄望族,平生见惯高门坞堡。蒯氏自家便有两处大庄,或是世代营建丶层层叠构的百年老宅,或是朱门高耸丶张扬显赫的豪强府院,处处透着根深蒂固的世家气派。
可眼前的岘隐庄,截然不同。
庄墙新旧夯土交错,肌理密实平整,绝非仓促修补的潦草模样。
四角望楼占尽地利,对角视野全覆盖,庄内庄外,一举一动皆在哨守眼底。
庄门内侧,两队庄卫静默换岗。
无喝令丶无喧哗,唯有衣甲轻磨丶刀鞘微撞的轻响,进退齐整,军纪森严。
庄侧引水渠绕庄缓流,水声清泠潺湲。渠外新植荆棘藩篱尚未繁茂,可外侧环庄沟壕已然深挖成型,沟底密布碎瓦阻攀,攻防布局周全至极。
蒯越伫立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对随从道:「此庄非民居,乃是军寨规制。」
随从愕然不解。
蒯越不再多言,举步入庄,心下已然警醒——这般布局,非寻常乡野士子所能布设。
正厅落座,分宾主坐定。
李孜端坐主位,陈宫侧席陪坐,典韦立在廊下。
庄中仆妇奉上粗陶茶饮,茶质粗简,叶碎色淡,唯有茶汤滚烫洁净。
蒯越执盏轻抿,全无士族骄矜,坦然放下茶碗,开门见山。
「前日先生辞别蒯府,家兄归宅后,连日感慨未歇。」
李孜抬眼:「不知蒯公所感何事?」
「感先生一语——不居官,亦可济世成事。」蒯越浅笑,目光深邃,「家兄立身荆襄四十年,阅人无数,从未听闻垂髫稚子,能道尽世人出路。」
「莫非蒯公以为,稚子空谈,言过其实?」
「恰恰相反。」蒯越正色,「正因言之太通透丶太洞悉世情,家兄方才心有不安。」
他凝视李孜,字字诚恳:
「世间明理之人分两种。其一,本心澄澈,知行合一;其二,洞悉世事,借理驭人。家兄不解,先生年少至此,究竟是本心坦荡,还是早已谋定前路,借言语安世人耳目?」
这一问,极其刁钻。
看似请教心性,实则试探李孜的格局与野心。
李孜执盏轻吹浮沫。
「蒯公多虑。我之言行,从无虚饰。庄在岘山,田在郊野,纸坊立业,匠工安居。我所言之道,便是我所行之路。蒯先生今日登门,欲观何处,尽可直言。」
蒯越闻言一笑,收起试探的锋芒:
「那在下便不绕弯。今日前来,只求一观纸坊。」
一行人移步西跨院纸坊。
三间通屋开阔明净,晾纸竹架整齐罗列,自墙根直抵窗下。半干纸坯绷于架上,午后天光漫洒,纸面素净微黄,肌理匀细通透。
两名匠工各司其职,舀浆丶荡模丶沥水,动作稳熟规整,不急不躁。墙角一名少年持炭条记帐,条理分明。
蒯越俯身细看纸坯,抚摸纸边。
纸质柔韧不脆,厚薄匀净,透光无斑驳瑕疵,远胜市面寻常土纸,不输名贵左伯纸。
「此纸,便是近日城中书铺流通的陈留纸?」
「正是。」陈宫从容应答,「质超寻常土纸,价省三成。首批入市,城中书铺尽数采买,蒯氏名下书铺亦有购入。」
蒯越环视整座纸坊:
「工坊规制规整,工序明晰,只是匠工太少,规模过浅。」
「初创立业,循序渐进。」李孜回应。
蒯越不再评点纸坊,目光扫过院外晒谷场。
场上庄丁正擦拭弩机,见访客临近,不慌不乱,只悄然将弩机偏转,隐去机括核心。
蒯越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了然。
他止步场边,看似随意闲谈:「前日先生提及,连发劲弩,乃是庄内工坊所制。」
「没错。」
「不知军械工坊,可否一观?」
李孜抬手指向庄后仓储方向,分寸严守:
「工坊毗邻马厩,乃庄中禁地。匠人专属,外客不入,此是庄中定规。还望蒯先生海涵。」
蒯越望着那处方向两息,眸中算计流转,终是含笑颔首,不再强求。
聪明人,从不会逼人破规,自结雠隙。
重回正厅,氛围已然松弛大半。
蒯越端起微凉粗茶,一饮而尽,终于道出此行真正来意:
「家兄命我前来,不为观庄,不为探技,只为一桩长久商事。」
「请言。」
「蒯氏坐拥襄丶江二地书铺,常年用纸恒定,销路稳妥无虞。」蒯越直视李孜,「若岘隐庄愿保量供货,蒯家可全盘包销,不压价丶不滞帐。」
陈宫与李孜对视一眼,皆看出其中深意。
每月五百张起订,看似量轻,却是蒯氏独家包销。
先款收货,风险自担,这等于直接给新生的岘隐庄稳稳托住了第一条生路。
李孜从容开口:「合作可成。我亦有一条件。」
「先生请讲。」
「蒯家包销可也,但襄丶江两地分销铺面,售卖岘庄纸处,须悬『岘隐庄』字号。」
一语落地,蒯越眉头微挑。
这是立名。
货物走蒯家渠道,名声归岘隐庄。久而久之,荆襄南北,只知岘隐庄有良纸,不知蒯家转手代销。
看似细微,实则是扎根荆襄的长远名望布局。
「此事事关家族铺面规制,我需归庄禀明家兄,再复先生。」蒯越回道。
「无妨。从容即可。」
日暮时分,蒯越告辞离去。
庄内炊烟袅袅升起,暮风拂过田垄,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陈宫收拾茶盏,坐回案前:
「蒯越方才估人估产,刻意询问匠工人数,不是嫌我们量小,是在盘我庄底薄厚。」
「无妨。」
李孜心中通透。
「纸坊底子浅薄丶规模有限,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他越是摸清我民生产业单薄,便越会放下戒备,将目光死死锁在商事利路之上。」
「如此,他便无心深究我们藏在庄后的军械丶火药丶练兵之实。」
陈宫恍然:「小郎君意在瞒锋藏锐。」
「乱世立身,锋芒不可尽露,利欲可为人挡眼。」
李孜合上纸坊册帐:
「蒯家贪稳利,便让他逐利。待士族心思皆落在『与我通商』之上,便无人再日日揣测我庄藏兵藏器之心。」
一旁典韦蹲在门槛松着护腕,开口:「小郎君,蒯家动了,蔡家至今按兵不动。还有冯路那县丞,依旧静默观望。」
「冯路不动,情理之中。」
李孜剖析着:「他是吏,非是士族豪强。豪强逐利,官吏逐势。杜县令已定我庄户籍,官场大局安稳,他只需观望上风,不会贸然出头。」
典韦又问:「那蔡家若始终不动?」
李孜走出厅门,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望楼火把次第点亮,庄卫巡庄。
远处新开田垄覆着新土,静待秋麦落地。
他望着夜色,一语道破荆襄士族制衡之道:
「荆襄望族,蒯丶蔡并称,互为犄角,亦互为掣肘。」
「蒯家率先与我通商,便是先取先机丶先得实惠。蔡氏素来矜重自持丶不甘人后。他今日不动,非是无欲,是无筹码丶无先机。」
「待他眼见蒯家从我庄中获得独占之利,必会着急。」
典韦咧嘴:「说白了,就是等着他们眼红,主动上门!」
「非是抢利,是互换格局。」
李孜:
「我要让全襄阳士族皆知——岘隐庄与世相交,不求人施舍庇护。
与我往来,是对等买卖,是共赢格局。
乱世至,利在前,人人皆可来谈。
只是,底牌在我,分寸在我,规矩,亦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