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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两刻前,徐州军左翼,也是最深入沂蒙边缘丘陵区的一部,早早就和泰宁军对上了。
可能他们也是整片战场最早相遇的。
丘陵间,山涧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在发现了对面的徐州军步兵都后,这支泰宁...
清凉山的风忽然停了。
竹棚内冰盆里的水汽凝滞在半空,像一层薄纱,裹着荷叶鸡的清香与三勒浆的微酸。林潮话音落下,众人屏息,只听见远处松涛隐隐如潮,又似千帆竞发前的静默。
赵怀安没立刻开口。他伸手拨了拨案几上一枚铜钱——那是刚从广州何韬手中接过的一枚大食银币,背面刻着弯月与星纹,边缘已磨得发亮。他指尖摩挲着那细密的錾痕,目光却落在平台之外:金陵城匍匐于热浪之中,秦淮河如一条银带,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更远些,长江奔流不息,水色浑黄,挟着上游无数州县的枯枝败叶、流民尸骸、溃兵甲胄,一并冲向大海。
这世道,哪有什么安稳的海。
他缓缓将银币翻转,正面是阿拉伯文“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字迹锋利如刀。
“香料群岛……”赵怀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蝉鸣,“十去难有一回?”
林潮垂首:“回殿下,确是如此。去年漳州陈氏一支船队,七艘福船出海,只余一艘残骸漂至琼州,舵手疯癫呓语,说见到了‘浮岛’,岛上树木结满红果,燃之则烈焰腾空三丈,气味辛辣刺鼻,人近之即涕泪横流,目不能睁。”
“丁香。”赵怀安脱口而出。
林潮一震,抬眼:“殿下……如何得知?”
赵怀安没答,只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转向张龟年:“老张,记下——浮岛、红果、烈焰、涕泪、目不能睁。再补一句:若真有此地,丁香树必生于火山灰壤,喜湿热,畏霜冻,根系浅而广,三年可成材。”
张龟年笔走龙蛇,墨迹未干,赵怀安已又看向泉州陈景亮:“景亮兄,你去年运往汴州那批‘海东漆器’,可是倭国出羽匠人所制?”
陈景亮一愣,随即拱手:“正是!殿下明察。那批漆器乃用当地‘轮岛涂’法,木胎以柿漆打底,再覆百层生漆,最后以金粉描云鹤,历时整年方成。汴州节度使王重盈出价三千贯购得一对屏风,仍叹为观止。”
“轮岛涂?”赵怀安颔首,“可曾问过,此法所需生漆,出自何树?”
“回殿下,倭人称‘漆树’,叶似椿,夏开黄花,秋结黑果。割其树皮,汁液如乳,遇空气即凝为漆。”
“割树取汁……”赵怀安指尖轻叩案几,节奏沉缓,“一年可割几次?每树可取几升?林间野生,抑或人工栽植?”
陈景亮额上沁汗:“这……倒未曾细问。只知倭地漆工世代守秘,视若性命,我等商人只管收货,不敢深探。”
赵怀安却不再追问,只道:“明日你使人回泉州,召三位最擅与倭人交涉的通译,连同两名识得漆树的老农,一并来金陵。我要他们在七月内,画出漆树全图,注明叶形、花期、果色、割漆时节、愈合周期——若树被割伤,几年方复?若连年取汁,树死否?死前可产几季漆?”
陈景亮心头剧震,嘴唇微颤,竟说不出一个“是”字。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吴王所图,远非贩货赢利——他在解剖一个国家的筋骨。
这时,一直沉默的扬州周氏家主周彦昭忽而离席,撩袍跪地,额头触地:“殿下!臣有一言,不敢不禀!”
众人皆惊。赵怀安抬手虚扶:“周公请起,直说无妨。”
周彦昭不起,只将额头抵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声音嘶哑:“殿下欲开海疆,臣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但……但臣斗胆,请殿下先查一查,这金陵城里,谁在卖‘火油’!”
满座哗然。
火油?那不是西域贡物、军中秘藏、专供神策军抛石机引火之用的猛火之剂么?自安史之乱后,朝廷严控火油进出,禁令刻于《开元格》《贞元令》,违者斩!
赵怀安眸光骤冷,如寒潭乍裂:“周公何出此言?”
周彦昭抬起头,脸上汗珠混着尘土,眼中却是血丝密布:“三日前,臣家船坞修缮码头,雇了二十名本地短工。其中一人,昨夜醉酒失言,说他曾在秦淮河畔‘聚宝坊’当值,专司搬运‘黑水’,一坛十斤,价五十贯,买家皆是胡商,用牛皮囊盛装,直送西市邸店。臣派人暗查,聚宝坊掌柜姓胡,祖籍康国,十年前落户金陵,坊中地窖深达三丈,四壁涂蜡,终年阴冷——臣不敢掘,但遣人伏于墙外,听了一夜,地下确有汩汩之声,如泉涌,如油流!”
竹棚内死寂。
连蝉鸣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赵怀安缓缓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俯瞰金陵。日头已西斜,熔金般的光泼洒在城堞之上,将整座城染成一片赤色。他望着那片赤色,仿佛看见魏博高鸡泊沼泽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正顺着风,越过黄河、淮河、长江,悄然漫入这座六朝古都。
“聚宝坊……”他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胡姓,康国,十年……”
张龟年忽而低声道:“殿下,去年冬,臣奉命清查金陵工商簿册,曾见‘聚宝坊’注册为‘脂粉香药铺’,店主名胡萨宝,报备货物为‘波斯玫瑰露、大食蔷薇水、天竺檀香膏’,并无火油一项。”
“报备?”赵怀安冷笑,“朝廷连王铎的尸首都懒得收殓,还管得了脂粉铺子卖什么?”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诸位,今日宴席,本为共谋海事。可如今看来,海未扬帆,岸上已藏虎狼。有人把火油当脂粉卖,把杀戮当买卖做,把朝廷的律令当厕纸用——这金陵,到底是我的治下,还是某些人的私产?”
众人尽皆伏地,浑身战栗。
赵怀安却忽然缓和了语气,甚至笑了笑:“不过……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踱回案前,拿起那枚大食银币,轻轻一弹,银币嗡然作响,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光:“火油出西域,经大食、天竺、占城,最终流入我唐。既有人能运来,便说明——海路已通,只是被攥在少数人手里。既有人敢卖,便说明——需求极旺,只是被捂在暗处。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就把它买下来。”
“不是买一坛,是买整个路子;不是买一家铺子,是买所有中间人;不是买火油,是买所有敢在刀尖上舔血的胆子!”
“即日起,金陵设‘火油司’,隶属军器监,专营火油采买、炼制、储运、配发。凡参与火油贸易者,无论胡汉,无论贵贱,持司印凭信,可免十年商税、三年徭役,并授‘海舶提举副使’虚衔——秩从八品,佩银鱼袋。”
满座骇然。
从八品?银鱼袋?那可是正经官身!多少读书人考三十年进士都摸不到边!而吴王竟将这身份,许给一群走私火油的亡命徒?
“殿下!”安南裴睢猛然抬头,声音发紧,“火油乃军国重器,若任由商贾把持,恐生肘腋之患!”
赵怀安摇头:“裴公错了。不是商贾把持,是我亲手交给他们。因为只有商贾,才敢把火油卖给李克用,卖给朱全忠,卖给幽州李匡威,甚至卖给契丹耶律阿保机!”
此言一出,连林潮都面无人色。
卖火油给藩镇?卖火油给胡虏?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诛九族都不足以蔽其辜!
赵怀安却笑得愈发坦荡:“我赵怀安不求忠名,只要活路。李克用若拿火油烧了太原府衙,那是他本事;朱全忠若用火油焚了汴州粮仓,那是他运道。可只要火油从我金陵出港,每一坛,我抽两成利;每一条船,我征三成税;每一笔账,我记在册上——这天下越乱,我吴藩越富;这江山越崩,我金陵越稳!”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你们记住,海商不是朝廷养的狗,也不是藩镇喂的鹰。你们是鲨鱼,是鲸,是能在浊浪里吞吃一切的活物!而我赵怀安,要做的,就是给你们劈开海,再递上刀!”
话音落,山风骤起,吹得苇席猎猎作响,卷起案上素笺,如群鸟惊飞。
就在此时,一名背嵬军校飞奔上山,甲胄未卸,单膝跪地,声如裂帛:“报——魏博急报!乐彦祯暴卒!乐从训自立为留后,屠戮牙将十七人,罗弘信闭门不出,赵文率部退守贝州!魏博大乱!”
满座海商,齐齐变色。
赵怀安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北方——那里,黄河浊浪正滚滚东去,裹挟着魏博高鸡泊的泥腥、王铎未寒的血气、乐从训狂妄的嘶吼,一路奔袭,直扑江淮。
他忽然对林潮道:“林公,你刚才说,漳泉船工见过‘浮岛’?”
林潮喉结滚动,点头:“是……是。”
“好。”赵怀安取出一方素绢,蘸墨疾书八字,掷于案上:
**“浮岛未定,先取魏博。”**
墨迹淋漓,力透绢背。
他抬眼,望向金陵城方向,仿佛已看见长江水面上,千帆正破浪而来,桅杆如林,旌旗猎猎,上面赫然绣着三个墨色大字:
**“保义军”。**
而就在同一时刻,魏州城内,乐从训正站在节度使府最高处的角楼上,脚下踩着父亲乐彦祯尚未凉透的尸身。他赤着脚,脚底沾满血污与脑浆,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尖滴着血。远处,赵文的溃兵正焚烧贝州城门,火光映红半边天空;近处,罗弘信的宅邸大门紧闭,门前堆满拒马与鹿角,箭孔密布如蜂巢。
乐从训仰天大笑,笑声癫狂,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他忽然低头,对着父亲尸首啐了一口浓痰,吐在那尚存三分威严的脸上:“阿耶,你怕牙兵,怕朝廷,怕天谴……可你忘了,这世上最不怕的,就是死人!”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猎猎如旗。
而在他身后,三百名黑衣武士静静伫立,人人腰悬新铸横刀,刀鞘上烙着同一个印记——
一把扭曲的、燃烧的鲸鱼。
那是乐从训新设的“鲸军”徽记。
他不知道,就在千里之外的清凉山,另一条真正的鲸,已悄然睁开双眼,正将目光投向这片血火交织的河朔大地。
赵怀安端起第三杯三勒浆,冰凉的酒液滑入咽喉,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知道,风暴,从来不在海上。
它早已在陆地上酝酿多年。
现在,该涨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