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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的天色阴沉,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着突击队伍准备完毕,这次抓捕行动也到了最扣人心弦的时刻。
赵同伟站在一处土坡后,手里死死地捏着对讲机。
井口周围,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已经就位。
带队的武警中队长猛地一挥手。
两名战士立刻拔掉手里催泪瓦斯的保险销,顺着井口直接扔了下去。
几秒钟后,底下传来两声爆响。
紧接着白色烟雾如同倒流的瀑布一般,顺着井口翻滚着向上涌出。
那白烟浓烈得化不开,瞬间吞噬了井口周围的景象。
“下!”
中队长打出战术手势。
几名武警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地拉下防毒面具。
速降绳被迅速抛入井中。
战士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蹬井沿,整个身体便滑入浓白烟雾之中。
看着那几道穿着迷彩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赵同伟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恐怕是他和徐学武组织行动以来,所经历过的最紧张的时刻了。
自从组织这么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以来,从市局到省厅,调动了几千名警察和武警战士。
大家在这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把韩烬这个极其危险的持枪悍匪绳之以法。
在这个过程中,赵同伟最怕的其实就是人员伤亡。
几千名警察和战士,穿上这身制服他们是国家的利剑。
只要一声令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执行任务。
可若是脱下这身制服呢?
他们的身份是某人的丈夫,是某人的儿子,是某人的父亲。
每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背后,都是一个个完整而温馨的家庭。
赵同伟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他最怕的,就是战后清点人数时,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没有回应。
没人愿意怀揣着沉痛的心情,敲开烈士家属的门去登门通知。
那是一项比面对歹徒还要残忍百倍的任务。
看着头发花白的老母亲哭得昏死过去,看着年轻的妻子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泣不成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多少抚恤金都无法弥补的。
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是没了。
随着所有武警战士全部顺着绳索进入井内,赵同伟也随之进入了最紧张的时刻。
人生几十年,赵同伟经历过无数次抓捕,有过无数紧张的时刻。
他面对过持刀行凶的歹徒,也面对过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
但很多时候,他的身份都要求他必须镇定。
作为主心骨,如果他慌了,底下的队伍士气就散了。
于是他强装镇定地站在风中,双手紧紧捏着对讲机。
对讲机的音量早已经被他调到了最大,但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他竖着耳朵,所有的听觉都集中在井底传来的动静上。
他的表面稳如泰山,可心里却在疯狂地祈祷。
求各路神仙保佑,求老天爷开眼。
保佑这帮下去的兄弟千万别出事,保佑韩烬那孙子的枪千万别响。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宗教信徒在神像前跪拜的诚意,都远不及赵同伟心中那份祈求平安的虔诚。
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徐学武,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
徐学武同样手里死死捏着对讲机,一声不吭。
从接受组织这么大规模的搜查行动以来,今天是进展最顺利的时候了。
几千人拉网排查,终于将目标死死地锁定在了这口枯井里。
这次行动本身的目的就是找到韩烬,抓住韩烬。
可不管现在进展多顺利,意外情况都是随时有可能发生的。
尤其是在这种对方持有热武器的地下空间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换来的都可能是他们不愿意面对的消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冷汗顺着赵同伟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对讲机里的任何一个音节。
“滋——”
安静的对讲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电流摩擦声。
赵同伟和徐学武的身体同时猛地一震,两人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骤停。
“报告!按住了!按住了!”
对讲机里,传来了武警战士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没有枪声。
赵同伟和徐学武两人猛地转过头,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恐,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是真正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眼神。
“呼——”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后两人看着对方,竟然都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压抑,随后越来越大。
赵同伟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解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弹背心。
防弹背心里的陶瓷插板重得像块铁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刺啦一声撕开魔术贴,将防弹背心一把扯下,随手扔在脚边的草地上。
“不用拼命是最好的!”赵同伟甩了甩酸胀的胳膊,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徐学武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是啊,全须全尾的比什么都强。”
此时,井口那边传来了动静。
“拉绳子!上面搭把手!”
几名负责接应的民警赶紧上前,拉住速降绳用力往上拽。
伴随着一阵摩擦声,里面的武警率先探出头来。
紧接着他们一左一右反剪着一个人的双臂,将他从井底半拖半拽地押了出来。
那个人正是韩烬。
这些逃亡的日子他瘦削了不少,颧骨高高地凸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沾满了泥土。
此刻的韩烬极其狼狈。
催泪瓦斯的威力在他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整个人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给咳出来。
他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泪水混合着泥污在脸上冲刷出两道黑色的印子,整个人被熏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能眯着一条缝,痛苦地大口喘息。
两名武警将他按在地上快速搜身,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品后,才用手铐将他的双手铐在背后。
赵同伟看着韩烬这副凄惨的模样,知道现在肯定是不可能就地展开审讯的。
他大步走到马山面前。
“马山。”
“到!”马山立刻站直身体。
“你带人先送他去医院。”
赵同伟指了指还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韩烬,郑重地交代道:“一定要周密一些,多带几个人。”
“不要出任何意外,路上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我们几千号人在这荒郊野外熬了这么多天,九十九个头都磕了,这最后一个头你也得给我磕好!”
“绝对不能在押送的环节掉链子!”
马山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放心吧赵局!”
马山点了点头:“一定完成任务!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一挥手,点了几个精干的刑警:“你们几个把人押上车,咱们走!”
看着马山带人将韩烬押上警车并呼啸而去,赵同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刚刚从井下撤出来的武警中队长。
中队长正坐在一个土坡上,刚刚摘下头上的防毒面具。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荒野上的空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止不住的往下淌,连里面的战术作训服都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赵同伟走到他面前,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他刚才没反抗吧?”
中队长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赵局,实不相瞒,刚才真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他回忆起刚才井下的那一幕,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紧绷。
“我们顺着绳子滑下去一眼就看到他了。”
“那催泪瓦斯的效果太猛了,整个井底全是白烟,下去之后啥都看不清。”
“当时我瞅他被呛得不行,整个人蹲在角落里疯狂咳嗽。”
中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但是他手里确实有枪,而且枪口已经抬起来了。”
“实话说,我们当时紧张极了。”
中队长继续说道,“因为下面的井道太狭窄了,连个躲避的掩体都没有。”
“那种地形他要是扣动扳机,我们肯定会有伤亡的。”
“那种距离,防弹衣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赵同伟拧着眉头,追问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他举起枪的时候,枪忽然卡壳了。”
中队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听到机头击发的咔哒声,但是子弹没打出来。”
“应该是这小子在野外躲了太久,枪械没保养,机械故障了。”
“我们就趁着他愣神功夫顺势冲了上去,直接把他按死在地上。”
中队长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说实话,赵局,今天这没有伤亡,纯属是运气好啊!”
如果那把枪哪怕只打出一发子弹,今天的结局都将变得不一样。
这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武警战士,必定会有人永远地留在那口枯井里。
赵同伟听完心里也是一阵阵地发毛。
他默默地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
“辛苦,辛苦!”
赵同伟的赞美声犹如不要钱般奉上:“你们武警的兄弟,是好样的!敢打敢拼!”
“你们这次冲在最前面,面临的危险最大,贡献也最大!”
“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上去!
“市局绝对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中队长咧开嘴笑了笑:“都是应该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