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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玉婉吃过头一日请安的亏，今日便特意提早动身，到王氏院子时，比府中定好的请安时辰还要早上一些。
她缓步踏入正厅，抬眼便见堂上光景。
王氏安坐于软榻之上，一身锦缎常服端庄雍容，神色温淡。
崔氏立在她身侧，姿态恭谨柔顺。一双巧手细细为王氏揉肩捶背，眉眼温顺，一派贤良儿媳模样。
听见脚步声，崔氏抬眸望来，眸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怀好意。
不等王氏开口，崔氏便率先凉凉开口：“哟，二弟妹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上次那般，让婆母与我满厅枯坐，苦苦等候大半日呢。”
“此番虽是比昨日早了些许，却也未见几分上心，这般磨磨蹭蹭，半点没有公府新妇该有的规矩分寸。”
王氏闻言，面上笑意浅淡，俨然一副温和劝诫的模样。
“玉婉，你嫂嫂言语直白，却句句都是为你着想。世家宅院，晨昏定省最重尊卑恭敬，提早候立，静心待长，才是晚辈本分。”
“你虽是按着定例时辰之前赶来，看似无错，可规矩从来不止卡死时辰这般浅显。”
“你崔嫂嫂天未破晓便起身梳洗，天刚蒙蒙亮便来我院中伺候，日日早至一个时辰有余，事事周到。”
“相较之下，你这提前片刻的到来，便显得敷衍怠慢，心意不足。往后还要多上心，切莫再落人口实。”
“儿媳受教，谨记母亲谆谆教诲。往后定当更早前来候安，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多谢母亲与崔嫂嫂悉心提点。”
一番请安礼数行毕，王氏看向立在一旁的崔氏与贺玉婉，吩咐道：“玉婉初入府，对内宅庶务、管家章法一概生疏。”
“崔氏，你打理中馈日久，稳妥老练，往后便劳你多费心，带着玉婉从头学起，熟悉账目俗务，规整举止规矩，也好叫她早日适应公府度日。”
崔氏正等着这句话，立刻躬身应诺。
“既然婆母有命，我自然会好好提点二弟妹。”
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玉婉，昨日我听闻，你与阿珩的清晏院里，竟特意建了个小厨房？”
“莫不是府里的大厨房不合你的胃口，或是菜式火候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若是有，你只管说出来，我让厨房嬷嬷们多照着你的心意来，不必这般麻烦，另行起灶王。”
贺玉婉连忙回话：“劳婆母挂心，府里大厨房的菜式精致可口，嬷嬷们也都尽心，并无半分不妥。”
“只是儿媳自小身子偏弱，大夫曾叮嘱过，需常年食用些温润滋补的汤药，且饮食要清淡合宜，不可多食重油重盐之物。建小厨房，不过是为了方便熬制汤药，并非是嫌弃府里的厨房，更不敢劳烦婆母特意嘱咐大厨房费心。”
崔氏见状，立刻接过了话头：“二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府里大厨房素来周全，别说滋补汤药，便是各式精细膳食，只要你开开，嬷嬷们哪有不依的？何必这般劳民伤财，单独建个小厨房？”
说到这儿，崔氏鄙夷地睨了贺玉婉一眼：“依我看，分明是仗着二叔疼宠，便恃宠生娇，行事奢靡浪费，全然不顾国公府的规矩，也不体谅府中用度不易。”
贺玉婉心道果然有此一遭，她淡淡回怼：“嫂嫂这话便偏颇了。我建小厨房，一来是遵医嘱，为了调理身子。二来也未额外支取府中用度，并未动公府分文，何来奢靡浪费之说？”
崔氏被她怼得一噎，脸色微微涨红，又强辩道：“你休要巧言令色！即便是未动用府中分文，可在公府之内另起行灶，本就不合规矩。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恃宠而骄，不懂规矩，丢的还不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我不过是遵医嘱调理身子，既不麻烦公府，又不耗费公中银钱，安分守己，何来恃宠而骄？”
“倒是嫂嫂，不分青红皂白便给我扣上这顶帽子。恐怕旁人才要议论，说公府长嫂容不下新进门的弟妹，刻意刁难苛责，这才是真的丢国公府的脸面吧？”
这番话怼得崔氏哑口无言，眼底满是怨怼，却又无可奈何。
王氏面色微沉，却也挑不出贺玉婉的错处，只能淡淡打圆场：“罢了，既然是为了调理身子，便罢了，往后行事妥当些便是。”
“是，婆母。”贺玉婉应道。
请安散去后，贺玉婉便依着王氏所言，跟着崔氏妄中馈书房走去。
刚进书房，崔氏便将一叠杂乱无章的账本狠狠丢在桌上，账本散落一地，也没有要捡的意思。
她趾高气昂，语气刻薄：“既然婆母吩咐了，我自然会好好教你。”
崔氏抱臂而立，下巴微抬，语气强硬刻薄：“这些是府中近三月各处下人月例、采买日用、院落份例的杂项旧账。”
“今日之内，你需全数核对完毕，每一笔银钱、每一项出入都要清查标注。明日一早统一呈上给婆母查验，不得有误。”
贺玉婉走上前，伸手拾起散落的账本，随手翻开一册。
只见字迹潦草凌乱，笔画模糊，甚至有数页账目字迹重叠、条目混杂，毫无章法。
分明是特意挑拣出来的陈年乱账。
“嫂嫂，这些旧账涂改繁多，字迹潦草，条目杂乱纠缠，牵扯人事众多。这般庞杂体量，一日之内仓促核对，实在难以周全，还望嫂嫂宽限几日，我定当细细梳理。”
这话一出，恰好撞在崔氏枪口上。
崔氏当即冷笑一声，字字贬低，步步紧逼：“不过几本账本罢了，便推三阻四？亏得你还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贵女，读书识字，连这点账目都应付不来，未免太过笨拙。”
“我初入府学管家之时，比这多出数倍的繁杂账目，尚且一日理清，半点不差。你如今不过稍稍辛苦，便喊难推脱，莫不是仗着二叔偏爱，便心生骄纵，不肯服管？”
她上前半步，语气愈发严厉：“这是婆母亲自交代的课业，是你身为府中的二少夫人必须学会的本分。”
“今日这账目，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若是明日拿不出规整清楚的账册，我便如实回禀婆母，言你顽劣难教、偷懒敷衍，连分内庶务都不堪胜任，丢的可是整个二房的脸面，更是你们贺家的教养。”
“我身为府中长嫂，奉命提点于你，已然仁至义尽，你若一味抵触，便是不知好歹，目无尊卑。”
字字句句扣上罪名，堵死她所有退路。
贺玉婉清楚，崔氏本就受王氏默许，存心磋磨自己，再多辩解，只会徒增话柄。
她沉默片刻，缓缓收拢散乱的账本。
“弟妹知晓了，定当尽心梳理账目，按时交差。”
无奈领下这份刻意刁难的苦差，贺玉婉抱着这叠账本，缓步退回清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