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字号:小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讲话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笔趣阁】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133章讲话
    笔尖在草纸上发出「沙沙」声。
    林建军把这一年多来,大夥怎么在冬天冻烂了手去挑大粪丶怎么给鸡舍保温的琐碎事,一件件平铺直叙地写了出来。
    不知不觉,窗外的公鸡开始打第一遍鸣。
    林建军放下笔,看着整整三大页密密麻麻的稿子,心里终于安稳了下来。
    表彰会开幕的前三天,响水涯大队部的两间土房里,有两个煤油灯在燃烧着。
    这是赵广俊临时召集的一个骨干动员会。
    说是骨干,其实也就是大队里的几个生产组长丶妇女主任,还有村里资历最老的几个硬骨头,总共挤了十来个人。
    大队部的八仙桌旁,坐满了抽旱菸的汉子,屋里的烟雾缭绕,直呛得人咳嗽。
    赵广俊坐在上首,拿着那份县里发来的公函,特意清了清嗓子,把大印的朱砂色在大夥面前晃了晃:「都静一静,别抽那旱菸袋了!今天召集大夥,是宣布个大喜事。咱们大队的林建军,被县农业局和公社联合提名了。过两天,他得代表咱们响水涯,去县里的大礼堂领「致富带头人」的牌子!这在咱们响水涯的历史上,那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赵广俊把「致富带头人」这几个字念得极重,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动着。
    坐在墙角的翠花:把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接着就把话头抢了过去:「赵队长,你这话俺最爱听。建军哥去拿这个奖,要是谁敢在私底下说半个不字,俺翠花头一个上去撕了他的嘴!
    大夥拍着良心想想,去年种防风草那会儿,全县谁见过那洋玩意?是建军哥挨家挨户蹲在垄沟里手把手教的,从种子到肥料,他垫付了多少钱?
    养鸡场的蛋,供销社不收的时候,是谁连夜开着拖拉机送到市里的?
    钱是当面结的,一分都不差咱们的。他要是当不上带头人,咱们这帮人也就是一群在泥里等死的瞎眼耗子!」
    翠花平时在村里是有名的「小钢炮」,嘴快心直,但这一番一出,却硬是没人能反驳半句。
    大队的妇女主任张婶也跟着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翠花说的是实话。前年这时候,我那小孙子发烧,家里急用钱,过年全家就分了半斤猪头肉。再瞅瞅现在,谁家炕头上不放着几张大团结?建军带咱们搞出来的蘑菇房,让大夥在农闲时候也能拿上现钱。这奖,他拿得名正言顺!」
    这时候,一直蹲在角落里低头抽菸的胡老四,突然动了动。
    胡老四是村里出了名的「犟驴」,以前大锅饭那会儿,谁也看不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把旱菸袋在鞋底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沉闷响声。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夥都想看看这个老倔驴又要放什么屁。
    「我以前确实不怎么含糊建军。」胡老四开口了,「我觉得他一个小年轻,懂什么种地。
    可这一年下来,我胡老四瞎了眼。人家做事,那叫一个钉是钉丶铆是铆」。说秋后分红,大雪刚下,他就把帐目贴在了墙上,连五分钱的电费都算得清清楚楚。跟着这样的人干,心里头不悬空。
    这回他去县里拿牌子,我胡老四没别的话说,往后他指哪儿,我这百十来斤肉就埋在哪儿!」
    刘卫东坐在林建军旁边,听着这满屋子的话,只觉得热血直涌脑门。
    他看着林建军平静的侧脸。
    林建军还是镇定地坐在那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刘卫东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像大山一样的定力,他不声不响,却能造福全村。
    三月十五,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凌晨四点不到,村里的冷雾还没散尽,林建军就睁开了眼。
    他已经养成了极强的生物钟,越是大场面,他的神经就越兴奋。
    他躺在火炕上,静静地听着隔壁灶房里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一缕淡淡的白烟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大米粥的甜香。
    他又在脑子里最后把发言稿过了一遍,确定记得大差不差,才一掀被子坐了起来。
    婉晴给他做的那件新中山装整齐地叠在炕头。
    林建军用手摸了摸,布料很厚实,每一道针脚都走得极直丶极密,尤其是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婉晴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用旧布在里面衬了三层,硬邦邦的,摸上去格外挺括。
    旁边还放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底上的白线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过去几个月里,婉晴在无数个煤油灯夜里一针针纳出来的。
    林建军把新衣服穿在身上,走到堂屋的水缸前,就着水面照了照。
    衣服非常合身。
    肩膀不塌,腰身不垮,尤其是那个立领,卡在脖子上正合适,极显精神。
    婉晴端着一碗打了两个荷包蛋的挂面走进来,看见林建军这副模样,眼角一亮。
    他本来长的就周正,如今体质变好,事业也好,显得很有气质。
    她放下碗,走到他跟前,仔细地帮他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又理了理他的肩膀:「还行————不难看。在城里人面前,不算丢人。」
    她嘴上不咸不淡,但林建军分明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也压不住,整张脸在早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的生动。
    吃过早饭,二叔林德荣把那辆公社里特批借给他们的老吉普车开到了门口。
    林建军坐在副驾驶座上,林德荣猛一踩油门,车子便冲了出去。
    路两边的风景在飞快地倒退。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表彰会设在县委大院里面的老礼堂。
    礼堂是用红砖砌成的五十年代苏式建筑,外墙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语录。
    大门前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面扯着一条足足有十米长的红色横幅:「泰安县搞活农村经济丶带领群众致富带头人表彰大会」。
    红底黄字,字迹是用毛笔蘸着金粉写的。
    礼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前几排坐着各公社的书记丶主任,后面则是来自全县十几个公社丶上百个大队的代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香菸丶汗水以及新棉袄上的棉油味。
    林建军的位置很靠前,在第三排正中间,正对着主席台上的那一排麦克风。
    会议的进程中规中矩。
    首先是县农业局的孙科长宣读全县去年的农业总产值,接着是县委领导关于「一定要把农村经济搞活」的长篇报告。
    林建军坐在下面,手里攥着稿子,心里出奇地平静。
    「下面,请马庄公社响水涯大队先进个人,林建军同志上台发言!」
    随着孙科长喊话,老礼堂里爆发出一阵稀稀拉拉丶随后变得热烈起来的掌声。
    林建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新衣服,迈着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把三页发言稿铺在讲台上,抬头看着台下那几百双黑洞洞的丶写满了好奇丶怀疑和
    审视的眼睛。
    他把稿子往下压了压,并没有低头去念,而是直接握住了麦克风的铁杆,用山东土话开了腔:「各位领导,各位大队的掌柜的丶队长。我是响水涯的社员,林建军。今天站在这儿,瞅着这么多大干部,我这心里头,跟怀里揣了十五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几个坐在后排丶原本有些打瞌睡的大队大队长,顿时直起了腰。
    林建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礼堂里回荡:「这两年,我们响水涯在砂疆地里折腾了点副业。人家都说,砂疆地是下雨一包脓,天晴一块烘」的绝户地,种庄稼产量低得吓人。
    但我们响水涯的人不信这个邪。地薄,咱们就找不挑地的活。我们种防风草,利用的就是这土层的透气劲;我们搞酒坊,用的是山里渗出来的甜井水。
    这些事,不是我林建军一个人长了通天的本事,没有赵广俊队长在前头替我们顶着公社的雷,没有技术员在油灯下用舌头尝农药,没有我们大队胡老四丶翠花丶卫东这帮乡亲,顶着大雪用手指头在石头缝里刨土,我林建军就算是有八只手,在这片山里也放不出半个响屁来!」
    台下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那些原本准备听一通「大干快上」官样文章的干部们,此
    刻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新衣服在灯光下很扎眼,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庄稼一样,带着根,带着泥。
    林建军的目光在第三排的边缘扫过,他看见了赵广俊。
    这位大队队长此时正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气。
    「我常跟村里人说,咱们种地的人,靠天吃饭,那叫没出息。
    我们要靠脑子,靠技术,最重要的是,全大队的人要把力气往一个窟窿眼里使!一根筷子轻轻折断,十双筷子牢牢抱团。
    今天县里给我的这个荣誉,不是我个人的。如果这块牌子是铜做的,那里面每一克铜,都是响水涯社员流出来的汗水!
    回去以后,我们没别的保证,就是继续在土里刨,把副业搞得更大,让响水涯的老少爷们,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饺子,天天都能见着荤腥!」
    林建军的话音刚落,他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轰!」的一声。
    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波连着一波,在大礼堂里激荡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
    县农业局的领导含着笑走过来,把一块纯铜铸造的奖牌递到了林建军手里。
    奖牌很大,正面用正楷刻着:「农村致富带头人泰安县人民政府」,背面则是粗粝的防伪编号和「一九八六年三月」的字样。
    林建军接过那块牌子。
    铜牌在手心里很凉,但却极其压手。
    这一刻,他活了两辈子的灵魂,仿佛才真正跟这片叫响水涯的土地,死死地熔炼在了一起。
    回程的路上,林德荣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斜眼瞅着林建军怀里的铜牌,嘴角上扬:「建军,今天在台上,你二叔我这老脸算是让你给挣足了。公社的马书记刚才散会的时候,特意把我拉到一边,散了根带过滤嘴的泰山烟,说咱们响水涯下一步要是需要贷款扩建鸡舍,公社给做担保。你小子,这嘴真是绝了。」
    林建军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大片大片掠过的村庄和土地。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起来,给这广袤的鲁中南平原镀上了一层浓重的金色o
    「二叔,这只是个开始。」
    林建军看着怀里的铜牌,轻声说道,「县里的孙科长说了,下一步要在全县推广响水
    涯的经验。这就意味着,往后咱们的蛋黄酱和啤酒,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在黑市里串货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市里设点,去省城开门面。咱们响水涯的摊子,要铺大了。
    回到响水涯的时候,夜幕已经彻底拉了下来。
    车子还没进村口,远远地就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亮起了十几盏马灯。
    翠花丶张婶丶胡老四,还有大半个大队的社员,竟然全等在那儿。
    吉普车刚一停稳,翠花就冲了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建军哥!牌子呢?快让大夥开开眼!赵队长坐班车早回来半个时辰,把你在台上的威风都吹遍了!」
    林建军笑着从怀里解开红绸子,把铜牌递了过去。
    大夥顿时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圈。
    张婶极其小心地摸着上面「农村致富带头人」那几个凹进去的字,嘴里不停地念叨:「哎呀呀————这字是镏金的吧?真结实啊。咱们响水涯大队自打建村以来,公家发过最大的东西也就是个先进卫生流动红旗,那还是块烂绸子。这回可是实打实的铜家伙!值钱,真值钱!」
    胡老四站在人群最外围,但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块在灯光下闪烁的牌子。
    他走到林建军跟前,吐出最后一口烟:「建军,打今儿起,响水涯只要有你一天,我胡老四要是再偷一分钟的懒,我就是婊子养的。我服你。」
    深夜。
    热闹了一整天的林家小院终干恢复了平静。
    堂屋的桌子上,那块铜牌已经被林建军用一块乾净的毛巾反覆擦拭了三遍。
    他找来了一根粗铁钉和一把锤子,在堂屋正中间丶原本挂着旧年画的土墙上,「砰丶
    砰丶砰」地砸了进去。
    他把铜牌稳稳当当地挂在了铁钉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照在奖牌上。
    它没有金子那么耀眼,也没有银子那么张扬,但那种属于铜的丶沉稳而厚重的色泽,却把这间有些破败的土屋撑得格外的暖和丶格外的严实。
    婉晴穿着件单薄的夹袄,轻轻走到他身后,跟他并排站着,看着墙上的奖牌。
    「建军,这东西挂在这儿,我这心里,才觉得这一年多来的日子,没白熬。」
    林建军转过身,看着婉晴。
    煤油灯的红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放得老大。
    他把婉晴的手握在掌心里。
    「婉晴。」林建军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上面的温度开始升高。
    「嗯?」
    「这块牌子,不是县里给我的。这是咱们两个人的,是咱们这个家的。」
    婉晴一笑,把头轻轻地靠在林建军穿着新中山装的厚实肩膀上。
    然后双手反过来,把林建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抠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死死地交扣在一起。
    在那个有些漏风的土屋里,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温热温热的,把冬天的余寒彻底赶了出去。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猜你喜欢: 刑侦:我能看到犯罪记录 八零:空房四年,丈夫带回了战友遗孀 七零小娇妻带着萌娃去随军 全民求生:魔法废土世界的暴徒 我一个道士,会点法术怎么了 大冒险玩脱?校花惨遭献祭换魅魔 无限成长,我有九十九级超能力 黑巫师:复活吧!额滴亡灵大军! 济公活佛开局:胭脂让我娶了她 东北振兴,千万员工BUFF拉满 什么魔女?绝命药师! 500万还是谋生技能,选哪个 厂长收敛点!战忽局快编不下去了! 从高山花环开始纵横世界 我是大太监 别人穿四合院,我为啥上战场 创造魔道邪兵,万族直呼邪门 无良斩妖人:护送僵尸砍寡妇 无双宿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