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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沈自安留下了遗言，沈家的人对于他的死，表现得十分正常。
他们没有疑惑，没有悲愤，更没有质疑。
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就连新太子负责查探出来的所谓真相——负责修缮的宫人疏忽大意，没有注意到松动的钉子，从而导致牌匾掉落，酿成惨祸。
他们对这样的说法，很快就接受了，一门心思地给沈自安治丧，就像沈自安意外身故那般，整个沈家只有悲伤弥漫。
期间悻悻而归的杜元康，果真遭遇了危险。
好在白明微派了阿六过去，才叫他稀里糊涂躲过一劫。
但他以新任户部尚书的身份参与朝会后，阿六便撤了回来。
在停灵三日后，沈家也确定了出殡的时间，就定在七日后。
虽然送走家人的准备已经做好，但白府众人并没有得到消息，如今各方各院都在积极地想要帮助沈氏。
白琇莹已经在白明微的授意下住进了沈府，一直留在沈氏的身边协助。
至于几位婶婶，她们每日都会带着儿媳妇们去沈府看望沈老夫人以及沈氏的母亲。
而白瑜和白明微，则每日都会轮流到沈府露面。
左右明面上沈自安死于意外，白府的人并无任何顾忌。
有了杜元康那日的前车之鉴，倒也没有人再敢当面落井下石，沈家也能专心治丧，不必疲于应付。
一切都在平静地进行着。
直到——
“混账！混账……”
直到夜深人静，沈行知在沈自安的灵堂哭得泣不成声。
此时沈自安已经入殓，一副漆黑的棺木，静静地停在灵堂里，无声地诉说着此处的悲伤与压抑。
沈行知憋了几日，终是到了临界点，他在替父守灵的时候，忍不住发泄出来。
事实上，他已经隐隐猜出父亲的死因，可明知父亲因何而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口气憋得他几近崩溃。
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咒骂。
外头的下人都以为他因为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连忙把沈清辞给请了过来。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安慰父亲。这件事不要说出去，以免老夫人和夫人听了担心。”
下人离开后，沈清辞走了进来。
他走到颓靠着香案的父亲身边，低声开口：“父亲，要是难受，您就发泄出来吧。”
“这里只有儿子，您的悲伤与愤怒，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趁现在没人，您尽情地释放出来吧。”
沈行知眼眶通红地看着眼前冷静地儿子，他颓然开口：“阿辞，为父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
“你祖父这一生，克尽己责，兢兢业业，尽管比不上老白相那般呕心沥血，却也为了责任奉献了一生，一生啊！”
“他何至于，何至于落到这般下场？除夕宫宴，已是笑话一场，若真让那人得逞，用一个胎儿将你祖父击败也就罢了。”
“可是、可是你祖父竟然就这么平白丢了性命，何其冤枉、何其不值！”
“为父身为人子，却连父亲的冤屈都不敢言表；为父身为人臣，却连公理正义都无法主持；为父身为人夫、人父，却连一个家都守不住……”
“为父究竟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究竟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为父实在于心不安，有愧！有愧呐！”
沈行知的哭声，混着外头的风声，于这寂静的深夜呜咽飘散。
隐隐约约，压抑着，低低飘散。
沈清辞缓缓跪下，跪在父亲面前。
他神色平静而镇定，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父亲，祖父的死亡就是一场意外，太子殿下已经调查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事已经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疑问！”
“父亲若有怀疑，也得有证据才行，否则就是我们的猜测，一切猜测都是假的，做不得数。”
“儿子知晓父亲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祖父的离世，但人生就是这般无常，生老病死，不过是自然常态罢了。”
“只不过现在轮到了我们沈家经历这样的痛苦，仅此而已。还望父亲节哀顺变，祖母和母亲，还有整个沈家，都需要您。”
说话间，沈清辞抬眸看着沈行知：
“父亲，叔伯兄弟还有其他的族人正在赶来，祖父不在，父亲便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还请父亲振作，引领沈家克服困难，继续走下去。”
沈行知抬手捂脸，好半响后才擦去脸上的泪渍。
他起身，弯腰扶起沈清辞：“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婉吟也是个好孩子，你的祖父祖母把你们教得很好。”
如此，沈行知心底那股子气，也被他彻底压下去了。
压不下去又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一个文臣，除了骨头硬以外哪哪都软，沈家就像一颗看起来坚硬的卵。
难不成要以卵击石么？
即便是柱国大将军府，手中握有十数万的兵权，还有北疆五座数城的封地为倚仗，不也受尽百般委屈和不公么？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把整个沈家给拖入深渊。
他不能断送了祖辈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
思及此处，沈行知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说：“尽管你叔伯兄弟们都在外地，不常回来，对家里的人都算不上了解，但是大家都是人精，别在他们面前露了马脚。”
“你说得对，尽管再有怀疑，也得有证据才行，眼下是好好送走你祖父、保住沈家要紧。”
是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有活下去，才能来谈其他。
这么浅显的道理，没有什么纠结的必要。
沈清辞见父亲想通，如释重负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压抑着的情绪，又增了几分。
但他还是听话应下：“是，父亲。”
或许是这一夜的隐忍太过于拼命，以至于那些情绪被硬生生地逼入见不得光的角落。
所以将来这些情绪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注定会有反噬的时候。
只是在那之前，连哭声都得藏着。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躲躲藏藏。
然后积蓄力量，直到可以拨云见日那天。
直到可以一雪冤屈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