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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宏走的那天,厂里没有人送他。
他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塞了些杂物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他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背后的厂门缓缓关上。
只有门卫老刘头坐在值班室里,隔着玻璃窗望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他站了一小会儿,转过身,沿着路往外走。
林希冉说,他可以继续住在家里,毕竟父女一场。
但他手里还欠着的赌债,剩下的就得自己还了。
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厂长的人,几乎已经失去了打工的技能,也无法容忍在其他人手下干活。
半百老人,还能怎么还钱呢?
林正宏轻轻一笑,仰望天空,那无奈的笑意很快消散了。
他慢慢走着,消失在了拐弯的地方,没有再回头。
后来,林希冉就渐渐失去了林正宏的消息。
他整理了家中行李,踏上了一条去往远方的路。
就跟他来时路一样,几乎孑然一身。
他从农村出来,到工厂务工。
幸运的是,他被棉纺厂的千金给看上了,也被老领导给器重着。
他是另一个成功版本的沈聿,因为一桩婚事,平步直上。
命好了大半辈子,却最终栽在了自己的贪婪上。
工厂的烟囱还在往天上送白烟,机器日夜不停运转。
一个人的离去,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林希冉并没有任何留恋。
她知道,能熬过艰难的八零年代,已是工厂的万幸。
即将到来的九零年代才是工厂前途的重要转折点。
不日,她就递交了一个新的工厂名称,和过去做告别——新星棉纺厂。
新牌子挂上去那天,郭师傅带头,让两个年轻工人踩着梯子把“林氏棉纺厂”那块旧木牌拆下来。
那牌子上,油漆本就剥落了大半,边角有雨水泡过的痕迹,字早就模糊了。
棉纺厂再也没有姓谁的必要。
这不是一个人的棉纺厂。
而是大家的。
郭师傅指挥工人将新木牌抬上去,很多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围观。
这可是工厂的大事件!
“等等!”不远处,顾砚辞带着一个人跑来,“等下挂,我们是有个仪式的。”
林希冉笑着问:“什么仪式?”
顾砚辞:“换牌仪式,这是我请来的摄影,记录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郭师傅一拍脑袋:“早说呀,那我们厂工人都来拍,行不?”
顾砚辞点头:“当然。”
郭师傅让工人先下来,自己去召集所有人。
“新星棉纺厂”五个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善良刺眼的光,金属质地,比油漆刷的更前卫、更刚毅。
等着工人都聚集过来的当口,林希冉站在牌子前凝视了一会儿。
走到现在,着实不易。
短短一年多,棉纺厂经历了不少磨难,有些时候,真怕撑不下去。
工人们闻言,纷纷从车间里涌出来,有人连袖套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攥着剪线头的剪子。
郭师傅先一步站在厂门口,朝人群挥手:“来来来,都站好!新牌子要挂上去了,摄影师傅给咱们留个影!”
人群慢慢围了一个半圆。
前面的蹲下,后面的站着,再后面的踮起脚。
有人喊了一声:“武姐你太高了,挡着我了”。
武姐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怎么?我小时候营养好,长得高!还嫉妒呐!”
说着,她挤到前排蹲下来,搪瓷缸搁在膝盖上。
几个年轻女工掀掉帽子,散落长发,互相拽了拽衣角,看来看去,想用最美的姿态留下一张合影。
摄影师端着相机站在正前方,弯腰从取景框里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朝人群喊:“人很多,再挤一挤,都露脸啊。”
人群又往中间收了收,肩膀挨着肩膀。
郭师傅站在梯子旁边,招呼着上面抬厂牌的两个工人,为了有参与感,他抬头踮脚,拼命去够新牌子的边角,等摄影师的指令。
林希冉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正中间,顾砚辞则站在她旁边,他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两人相视一笑,望向镜头。
摄影师振臂大喊:“准备好了——听我的321。”
“3——2——1”
按下快门的时候,林希冉肩膀自然地挺了一下。
摆拍完毕。
工人把新牌子稳稳地挂上,郭师傅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行。”
“新星棉纺厂”五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棱角分明。
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好!”
然后人群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越拍越齐,最后汇成一片,像是要把工厂掀翻的热浪。
摄影师继续按下了快门。
几个动人画面被留在了底片上。
新牌子刚刚挂稳,所有人都在笑。
林希冉站在人群中,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新工装的质地照得清清楚楚。
顾砚辞和她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说:“该翻篇了。”
挂好新牌子的同一天,下午杜雅玲来了电话,说申城商场的专柜开始动工,想邀请林希冉去参观。
林希冉挂了电话,换上自己的便服,买好长途汽车票,就匆匆赶去了申城。
申城繁华,商品多,竞争也多。
她来到品牌入驻的商场。
这里的装修让她想起现代三、四线城市的一些楼。
一楼大堂挑得很高,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空气里有新地毯的绒面味,还有化妆品柜台刚摆上去的香味,混在一起。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玻璃台面擦得发亮,里面一个个身着职业装的柜姐,正在为顾客介绍最新产品。
二楼卖服装,衣架从扶梯口排到走廊尽头。
三楼是电器和日用品,彩电和冰箱摆成一排,围了不少人。
杜雅玲领着林希冉上了二楼拐角。专柜的位置还没完全隔出来,地面铺着保护用的灰布,墙角的线管还没拆封,木工架支了一半。空气里有新切割的木料味。
“就这儿。”杜雅玲指了指那排正在钉木架的位置,“十五个平方,靠墙一排展示柜,中间一个陈列台,试衣间缩在里面,帘子拉起来,门朝外开。”
杜雅玲靠在旁边的扶手上:“生产还顺利吗?”
林希冉:“你放心,过几天,第一批样衣会出来。你检查过没问题,我们再量产。”
杜雅玲微笑着:“行。”
林希冉:“雅玲,我们的合作,能否变化一下?”
杜雅玲:“怎么说?你不会看就这么点货,不想做了吧?”
林希冉轻轻摇头,眼底亮着笃定的光:“不是不想做,是想做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