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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束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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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迪亚的裁缝铺如今在皮卡迪利大街附近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
    上午的阳光从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上,把浅蓝、淡紫、米白都照得发亮。
    她正悠闲地靠在柜台后面喝茶,邮差推门进来,递上一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她放下茶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那层牛皮纸——里面是刚从巴黎寄来的最新一期女性时装杂志。
    翻开第一页,她的手指便停住了。
    铜版画上的女人穿着洛可可式的华丽长裙,裙摆像倒扣的郁金香一般撑开,层层叠叠的绸缎、蕾丝、缎带和蝴蝶结堆叠在一起,繁复得让人几乎找不到裙子的骨架在哪里。
    那腰身被勒得极细,细得像一只蜜蜂的腰节,在蓬松裙摆的映衬下显得极不真实。旁边的小字标注着尺寸——18英寸。
    不是裙摆的宽度,是腰围。再翻一页,是束腰的详细构造图解。不再是祖母时代的鲸须和布扣,而是崭新的、闪烁着冷光的金属扣环和钢铁骨架,一节一节地排列着,像某种精巧而冷酷的刑具。
    旁边附着一行说明文字,措辞极为体面:“现代钢铁工艺,让优雅触手可及。”
    18英寸。莉迪亚把杂志往柜台上一搁,两只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
    她这不用束腰的腰围也有25英寸,那些画上的女人怕是连呼吸都要分三次进行。
    这哪里是服装,简直是刑具。
    下午茶是在玛丽家的客厅里用的。莉迪亚把那份杂志往茶几上一摊,铜版画上那些精美而令人窒息的裙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一边翻一边抱怨,从18英寸的腰围说到那些金属扣环的冷光,说到最后把杂志一合,做了总结陈词:这就是是刑具。
    玛丽笑着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她抱怨完。“过去那些鲸须、布扣能承载的力道是有上限的。现在钢铁产业这么发达,金属的束腰和扣环的确会让女性的腰部更加纤细。只是代价,就是女性的健康。”
    “明明帝政裙对身体也好,也够简便,”莉迪亚不解,“为什么人们还要用回旧时代的装束呢?”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将一块方糖轻轻放入杯中。方糖落入深褐色的茶面,激起一小滴水花——那滴水花跳出杯沿,溅在茶碟上,迅速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用手指轻轻抹去那滴水,指尖在碟沿上停了一下。
    “这就像法国大革命。”她的声音很轻,“那滴溅起来的水,就是革命——它冲破了旧秩序,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帝政裙,就是那滴水带给我们的。可现在你看,”她指了指杯中渐渐平复的液面,糖块已经沉入杯底,最后几缕糖丝正在缓慢消散,“水落了回去。大革命的影响越来越弱,欧陆保守主义重新回归。水落了回去,时尚、社会观念,也就要跟着一起落回去——落回大革命之前,落回那些被砍了头的洛可可式贵妇人们在凡尔赛宫里拖着大裙摆走来走去的日子。”
    莉迪亚盯着那杯茶。
    水面已经彻底平静了,只有杯壁上还挂着几道极细的、正在缓缓下滑的糖痕。
    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条简单的棉布裙带——不勒,不束,不刑。
    她又看了看杂志上那些18英寸的腰围,忽然觉得那一页纸在手指下变得很冷。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我虽然觉得那些裙子好看,可是穿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只能试一试。但不能保证,一定能在这一场战斗中赢下来。”
    莉迪亚坐直了身子。还从没见过玛丽信心这么微弱的时候。
    “竞争不过,不是因为我们的裙子不好看。钢铁束腰背后有整个保守主义思潮在撑腰——宫廷,教会,那些怀念旧时代的人,都是它的盟友。我拿什么去打?我只有一支笔。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在盘算什么的笑,“喜欢设计裙子的你。”
    玛丽靠在沙发扶手上。
    “很早之前我就说过,要把你介绍给王储。现在——介绍你给女王,你不会嫌晚吧?”
    莉迪亚激动得几乎是跳起来的,裙摆扫过地毯边角,差点被绊了一下,可她顾不上。
    “当然不会!若是女王能穿着我设计的帝政裙参加登基仪式的花车环游,那一定——至少能对英国的潮流造成一定的影响。不是小作坊里的几件孤品,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不束腰也能站在王室的花车上,站在全欧洲的报纸头条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束腰(第2/2页)
    玛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登基仪式是最要求传统的地方。那些礼仪官会拿出一百条理由告诉你为什么裙摆必须撑开多少英寸,为什么礼服必须镶什么边饰,为什么王冠只能配哪一种领口。可如果是夏洛特——也许她真会愿意做出一些变化。她从来不怕在最重要的场合,做最重要的事。”
    “我会给女王写一封信。只是她现在应该忙得很——到时候去宫里,我会叫上你。”
    莉迪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那本卷成筒的杂志慢慢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今指尖有细密的针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被裁布剪刀磨出的旧红痕。“我忽然觉得,我也有了必须要去做一件事的使命感。就像你曾经写那些书一样。”
    玛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很多年前,莉迪亚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送她缎带和帽子,她也这样摸过她的头。
    那时候莉迪亚只会仰着脸问好不好看,从来不会说什么使命感。
    “曾经的疯丫头莉迪亚也有了使命感了。真是不错。”
    莉迪亚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心事的羞愧的红,是那种一个人忽然被自己最在乎的人看见了心底最认真的那部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红。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很轻,和她小时候收到新缎带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欢喜,现在是笃定。
    玛丽很快就写了信。
    她坐在书桌前,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写了几句便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内容并不长——她只是告诉夏洛特,自己的小妹莉迪亚在皮卡迪利大街经营裁缝铺已有数年,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帝政式长裙的设计与改良。“她做的裙子,不会让穿它的人喘不过气来,”玛丽在信里写道,“我想陛下会愿意见一见她。”
    夏洛特收到信的时候,正埋首在一堆加冕典礼的筹备文件中。
    读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挑起——玛丽·班纳特,那个对衣着打扮从不上心、一件灰色裙子能穿好几个季节的女人,居然给自己介绍起裁缝来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铺开一张印着新王室纹章的信纸,写了邀请函。
    邀请函送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时候,莉迪亚正对着镜子试一件新做的上衣。
    她拆开信封,读了两行,整个人便僵住了。然后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什么附加条款;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开头。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玛丽。
    “女王要见我?现在?去白金汉宫?你给她写信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手里那张信纸被攥得起了褶皱,“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穿什么去?那条浅蓝色的帝政裙会不会太素了?还有帽子,帽子配哪一顶——”
    玛丽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茶杯,等她问完。“你穿你自己设计的裙子去就好。”她顿了顿,“你不是说想让全欧洲都看见吗?总得先让她看见才行。”
    莉迪亚把信纸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所有紧张都从肺里挤出去。
    白金汉宫的走廊比莉迪亚想象中更长。
    她跟在玛丽身后,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次回响都让她的心跳加速一点。
    她不停地抬头,不停地看——看镀金的廊柱上那些繁复的莨苕纹雕刻,看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像凝固的瀑布,看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真人等高的先王骑马像,看那些穿着深色制服、站得像雕塑一样笔直的侍从。绣
    着新王室纹章的绸缎帷幔从高处垂落,深红色的绒面上金线闪闪发光,每一道褶皱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你只要想想,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税收,”玛丽侧过头,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就不会这么激动了。”
    “这话也太大胆了!”莉迪亚把目光从一尊立在走廊拐角的大理石雕像上扯回来——差一点就撞上去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告解室里忏悔,“这可是白金汉宫——你在这里说税收。”
    “要我说,就该给这地方收门票。多少也能收回些维护费用。”
    “玛丽这想法倒是不错,但是王室体面可就一点没有了。”声音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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