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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刚蒙蒙亮，曼庭隐隐约约听见低沉而有节律的敲门声，她很快清醒过来，开门一看果然是未忠良。
“起床了，孩子。”未忠良转头看了一眼妻子的卧室，说道，“你阿姨醒得也不晚，叔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得赶在她醒来之前走。”
“我知道，叔叔。”曼庭很理解的点了点头。
“小章起了吗？”未忠良朝里面看了看，问道。
曼庭也朝靠近窗台的沙发上看了看，回身对他说，“您放心吧，我现在就叫他。”
章阳大约是入睡得较晚，被曼庭叫起来之后，坐在沙发上抱着被子表情懵懵懂懂的。
“快点起来洗把脸，洗把脸就清醒了。”曼庭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催促着。等她整理好大床上的被子，身后还是没有动静，回头看看，他依然坐在那里。
“你起来啊！”她走过去有点焦急地拉他起来。
“我困哪！”章阳坚如磐石难以撼动。
“困什么呀？我们俩差不多时间睡的！”她继续拉他的胳膊。
“没错，差不多时间，但你还要时间准备，我可是准备充足没处撒野好吧！”章阳瞪大眼睛，赌气似得说，“我们俩换换，你憋一夜试试！”
“我不管，反正你要起来！”曼庭愣了一下，不搭理他的嘟嚷，说着便去扯他的被子。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非要扯我也不拦你，不过待会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可别怪我！”章阳抱着被子，一边说一边翻着白眼，若有所指的看着曼庭，嘴边扬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下流！”曼庭立刻就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松开他的被子，大声说道，“我去洗漱了，回来你还没醒我就喊未叔来制你！”说完转身快步走出了卧室。
“虚张声势，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脚步显然有些仓皇，章阳得意的笑了笑，知道她又被自己唬住了。不过玩笑归玩笑，正事归正事。他迅速掀开被子站起来，麻利地叠好被子，他知道他们必须赶在冯思语醒来之前离开。等曼庭洗漱完毕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将卧室收拾得整齐干净了。
“你——”曼庭瞠目结舌，“这么快！”
“不可思议吧！”他走过来抱住她的腰。
“我……”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经过昨晚，她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我去洗漱，你背上小包，和未叔聊会天，然后我们就走！”他什么都没干，说完这些便快速走了出去。
曼庭关上房门，来到院子里，未忠良正拎着两个袋子往门外走走。
“叔叔，我帮你！”她连忙跟过去，小声说道。
“不用不用，都是些吃的，不重。”未忠良微笑着拒绝了，继续朝前走去。
“吃的？”曼庭跟在后面，“昨天您不是已经给我们准备了很多吗？”
“那个是给你们路上吃的，这些是让你们带回去给老人的，难得来一趟，都是些土特产，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未忠良一边解释一边走到福特车的后面，“来，帮叔开一下。”
曼庭连忙走过来，打开后备箱。看着未忠良把东西往里面放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当初在西塘，爸爸也张罗着给未天明和李原准备浙江特产让他们寄回老家，这一点上，老一辈人都是相似的。
“你等着啊！”未忠良将那些包整齐地码好，起身说道，“还有两个包，叔再去拿。”
“我帮您！”
“不用不用，东西不大也不重。”未忠良说完快速往里屋走去。
曼庭站在小街中间，就是这条小街，和未天明曾经说过的样子没有太多差别，他就是在这里渡过了他的童年。上一次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压根都没注意这里，昨天来时也是匆忙，现在能够专注的去感受一下了，却又要跟它告别了。这是一条有些古旧的小街，几乎家家都是青砖红墙，合抱的院子，有些人家外墙重新装饰过，贴了瓷砖，不过也并不显得突兀。而未天明家这个老宅子几乎保留了原貌，曼庭朝前走了几步，拾阶而上，朝里面看去。天还早，晨光正一点一点地泄进来，她有点恍惚，那温和宁静的感觉和自己西塘的家是多么相似啊！
这里，小天，幸福。她不由得就想起这几个短句，就是冯思语昨天睡前反复呢喃的那些，还有她在葡萄树腾下发疯般地勒紧自己手腕的样子。
“想什么哪孩子？”取完东西回来的未忠良看到她正在发呆。
“我……”曼庭沉默着，想了想，便把冯思语的话告诉了未忠良，接着问道，“您和阿姨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快八年了……”未忠良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们毕业那年过来找我们的时候，你阿姨的记忆力就已经开始退化了，很多事情都会很快忘记。那时候你们只是匆匆见一面，所以根本发现不了什么，何况你当时心事又那么重……”
是啊，想到十年前，自己舟车劳顿找到这里，并没找到未天明的下落，匆匆过来又匆匆离开的情景曼庭不禁有些唏嘘。
“而后，思语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睡觉时还常常说梦话，提到老宅。”未忠良皱了皱眉眉头，“我把这些情况告诉医生，医生提示我要看紧她，我的精神也是高度紧张。那时候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很抗拒我时时处处跟着她，经常躲着我，我只能悄悄地看着她。有一次她在书桌边看书写字，当时我太困了，便放松了警惕，打了个盹儿。醒来时我发现她不在家，便发疯般的找她，没想到她居然一个人坐在我们老宅门前的台阶上。我看到她坐在那儿，我整个人都呆掉了……”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这段回忆显然并不轻松，“我和你阿姨我们在这里结的婚，有的天明，天明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直到他上幼儿园又进小学……我们住在这里的那些年，生活相对来说还是很幸福的……医生说这些比较好的情绪体验有利于思语的病情，可以缓解她的症状，说我们可以试着搬回来住。”
“这里的房子，当初是不是卖了？”看他终于停了下来，曼庭问道。
“是啊，当初为了买那个公寓不得不卖掉了老宅，后来为了买回老宅，又贱价卖了那个公寓，因为都急等钱用。”未忠良言语间有些无奈，“不过还好，老宅的卖主还是当年那个买主，他买回来其实也是作为投资，几乎没怎么住，里面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十多年前的样子。前两年天明回来，又请人把里面修缮整理了一番。”
“天明和阿姨……”提到未天明，曼庭想了想说，“和解了吗？”
“父母子女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何况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未忠良舒了一口气，接着不无自责的说，“其实最让天明失望的不是他妈妈，是我……”
他的话让曼庭让曼庭不解。
“我想他的事你都知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未忠良解释道，“如果当初我在公交车上看见他和那孩子，后来没有那么过激地对待他们……他后来也不会连家也不回了……”他停顿了一下，万分沉重的说，“都是我的责任！”
曼庭知道未忠良口中的“那孩子”是李克飞，未天明不回家的那些年里，他们两个老人是怎么过来的呢？起初的对抗和不理解之后，一定是深深的自责和懊悔吧！
“别这样说，叔叔，您作为父亲，有您的立场……”曼庭宽慰道。她的脑海又浮现出冯思语的那几个短句，它们连贯起来的意思就是是说：姑娘，阿姨喜欢这里，这里曾今很幸福。我的儿子小天，他在这里生活得也很开心，我爱这里！对于两鬓斑白的未忠良，这段话也同样适用。
曼庭突然间觉得冯思语想拼命留住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很多年前这里的幸福时光。
“不说这些了，全都过去了！”未忠良笑了笑，把手上一直拿的东西郑重地递给曼庭，“这个你帮我带给你妈妈。”
“这是……”曼庭疑惑地伸出手。
“长白山上的老山参，给你妈妈补补身体，你妈妈的事，小章昨天都跟我说了。”未忠良解释道。
“他怎么那么多废话。”想到章阳曼庭撇了撇嘴，觉得他真得有些讨厌。她连忙把礼物推回去，礼貌地说，“叔叔，您留着，您和阿姨也要进补。”
“家里还有。以前下放的时候，在林场救过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父母每年都要给我们寄。”未忠良笑着说，“过去天明读书的时候，年节都不回家，多亏了你父母的照顾了，李原都跟我说过，叔一直记在心里。”
“李原？”曼庭愣住了。
“是啊，那时候天明虽然不和家里联系，但李原定期都会打电话给我。”未忠良言语间充满感恩。
“李原也常回来吗？”曼庭问道。好像好久都没有提到过他了，但是一提起来就是满满的亲切感。
“基本上两年回来一次吧！“未忠良继续说道，”这孩子真是没话说！小白也是好姑娘，每次回来都推你阿姨大街小巷得遛弯。”
“小白？”
“是啊！”
是白凌。曼庭知道，去了西部没两年，白凌和李原就结了婚，听到他们亲如家人般的关系，她喜上心头。
“天明现在常和家里联系了吧？”她问道。
“常联系，年节得空都回来。”未忠良的言语里充满了满足感。
“他……”尽管那张婚纱照足以说明一切，但曼庭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过得好吗？”
“好！”未忠良没有任何迟疑，他的言语干脆利落，“挺好！”。
曼庭的鼻子有点酸。
“曼曼！”身后是章阳响亮的叫声，她回过头去，他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我快吧？”
“慢吞吞的，象蜗牛！”她收起情绪笑了笑说，“我和叔叔都聊半天了……”
“好吧，蜗牛就蜗牛，我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只！”章阳索性调侃道。
“出发吧，孩子。”未忠良拍了拍曼庭的肩膀，“以后有时间再过来……”
曼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走吧曼曼，待会儿阿姨要是醒来，我们就……”章阳一边说一边朝冯思语卧室的方向看去。
“叔叔再见！”曼庭看着未忠良，摆了摆手。
“再见！”未忠良笑了笑。
“您就在这儿吧……”曼庭也笑了笑，说道，“别送了！”
未忠良知道她的意思，再送下去她又要动感情了。他很默契地站在原地，没有往前再走一步，直到看着章阳揽着曼庭的肩膀消失在院门口。
过了一会儿，听见章阳发动机的声音响起之后，他才朝院门口走去，当他站在门口时，章阳的福特车已经开到巷子尽头，朝外面的马路拐去，这一刻，儿子昔日深爱的女孩恰巧扭过头来再度朝这个院子看过来……
渐入老年的未忠良，看不清她的面孔，是喜悦还是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