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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北开过去，天色渐渐变暗，曼庭注视着公路两旁视野开阔处在暮色中温敦地立着的丘陵，静静地出神。那年坐在去南京的大巴上，小娅和司机混得很熟，车开到这一段路的时候，司机大哥特意喊她们：“那个，陈小娅，你看外面，这么多的丘陵，马上就要到啦！”小娅顿时拉起她的手，欢呼雀跃。当年她和小娅想尽办法，拒绝了父母的接送结伴同行，一路海吹神聊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此刻小娅的笑脸不时浮现在车窗外，曼庭伸手去摸，却没了踪影，这一刻她是如此地想念她……
曼庭看看时间，下午六点，这个时候小娅应该下班了吧？她已经连着两个春节没有回来了，平时也不是总打电话，妈妈出院回来，陈叔叔陈阿姨来看妈妈的时候，陈阿姨说起这个“野丫头”的时候眼泪涟涟。这么大的女儿单身在外面闯荡，又经年不回来，妈妈一声感叹：这两个孩子都不易啊！曼庭在门外听了，都不敢进去，生怕戳中几位长辈的泪点，妈妈所说的“两个”，另一个就是自己。还记得是章阳感觉出了异常，他接过她手里的茶盘、果盘，双手肘关节向内弯曲平托着盘子，整个身体向右侧挺转，同时抬起右脚弯曲至左脚膝盖处，对着她比了一个“仓啷啷”的口型就迈脚进了客厅：“叔叔阿姨，快喝点茶吃点水果，曼曼刚刚弄的，她在厨房做点心，一会儿就来！”曼庭知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满脸堆着飓风章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脸，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帮她解了围，回身去厨房准备点心的时候，曼庭抬头看了看天，那晚的月亮特别特别亮……
想到这些曼庭看了看章阳，心里由衷地感谢他。
“看我干嘛？”章阳故意逗她，“我的后脑勺销魂吗？”
曼庭回过神来，看着他脑后那个漩涡旁呲出来的头发噗嗤一笑，低头发短信。
“你笑什么呀？”章阳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问道：“跟谁聊呢？”
曼庭不理他，章阳接着问：“你们校区是在江北吧？学校附近有什么酒店吗？我们直接去江北还是先在市区住一晚？”
“直接去江北吧！”曼庭看着手机想了一下，“先帮我到中山东路接个人。”
“谁啊？”
“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到啊？”曼庭像是没听见。
“看见那些小山头了吗？这已经是南京的地界了。”章阳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逗她，“什么都不懂，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你才什么都不懂！”曼庭抬起头来，“什么小山头啊？那是丘陵，用来种庄稼很肥的。”
“是吗？”章阳嘿嘿一笑。
“我们具体什么时间能到啊？”
“一个小时吧！”章阳看她还盯着手机，再问一遍，“问你呢？曼曼，接谁啊？”
“等一下啊！”曼庭电话响了，她做了一个嘘的姿势，摁下了接听键，电话里的声音像是迫不及待炸响的一串鞭炮，“这么些日子不见，你还是那么磨叽啊曼曼？再说了，你发什么信息啊？直接微信呗！我是等不了了！说！什么时候到！”曼庭忍不住将电话拿得远离耳朵。
“这位姐姐谁啊？这么火爆？”章阳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还有这种级别的朋友啊，曼曼？”
曼庭“嘘”了一声让他不要说话。
“你那边还有谁啊？是个男人吧！”不等曼庭回答，电话里的人用恍然大悟的语气接着放鞭炮，“我知道了，是司机！”
“靠！”章阳忍不住回嘴，“你才司机呢？”
电话里立即接茬，“那司机是跟我叫板吗曼曼？”
“是谁先叫板的？”章阳没好气。
“好了，你少说一句，章阳，是小娅，陈小娅！”曼庭好不容易插上一句。
章阳顿时偃旗息鼓。
曼庭解释道：“他不是司机，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陈小娅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思考，很快又提高八度，“啊！我知道了，是男朋友吧！这两年我没回家，家里又轮番给你介绍，有看中的了呗！”
“不是不是不是。”曼庭连忙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我马上就打电话给我妈，一问就知道了。”陈小娅成竹在胸。
“好了，你别打！别折腾！我们一个小时就到，你是在中山东路附近吧？我们去接你，一起回学校看看。”曼庭小心翼翼地哄她。
“回学校？！”小娅顿时就忘了刚才的事情，“好啊好啊好啊，我也有日子没回去了！”
“你先吃点，我们路上再堵车什么的……”曼庭贴心地嘱咐。
“我不吃了，死等你！晚上一起吃饭！”小娅直接了当地说，接着放低声音坏笑着，“我顺便帮你鉴定鉴定。”
“好了，别贫了，晚上见。”曼庭憋了个大红脸。挂了电话。
“陈小娅还是个呛姑娘嘛！”章阳总结陈词，“哎，你和她怎么会这么要好，差别也太大了。再硕大的耳屎也堵不住她尖利的嗓音啊！阿门！”他腾出一只手来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专心开车！”曼庭拼命忍住不笑。
“放心吧，我这速度……一个小时准到！大晚上的……能堵什么车啊？”章阳不以为意。
可这天晚上偏偏就堵车了，章阳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龙，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个时候堵成这样……不应该啊！”
外面滴滴答答地下着小雨，曼庭看着挡风玻璃上两边路灯和四周车辆的投影，没有说话。“不行，我得下去看看。”章阳已经急不可耐地开了车门，曼庭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下去了，回身说了句，“我一会儿就来，问问情况，你别下来啊！”
曼庭看着章阳前后左右跑了一圈盯着车屁股看，跟着又拍拍邻车的车窗，再和摇下车窗的人聊几句，跟着和章阳聊天的人也都下了车，大家有说有笑聊了一阵子，章阳和人家打了招呼又回到车上。
曼庭递过去一个手帕催促他：“快擦擦吧！”
章阳一边擦一边说：“我说怎么堵车呢？我刚刚四面看看都是不同地方的车牌，上去一问才知道正好撞上大学生开学高峰期。都是送学生的家长，大家都赶着晚上住下来，第二天和孩子报道去。”
曼庭点了点头，伸手接他擦过的帕子，章阳看了看帕子又缩回了手，“咦！这是你的手帕啊！怪不得那么香！”章阳低头在手帕上使劲“嗅嗅”，像看到古代人一样稀奇，“曼曼，你还用手帕啊！感觉好穿越啊！”
“快点给我吧！”曼庭不想和他瞎贫。
“不给！”章阳拒绝的很干脆。
“你……”
“没时间跟你废话。”章阳狡黠地笑笑把手帕放进口袋，“我要apps一下，幸亏那哥们儿提醒我，我得先定酒店，到那边再定就没了！”章阳说完就低头忙碌，曼庭知道他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基本是个无赖，手帕是要不回来了，她索性先打电话告诉小娅堵车了，让她先吃。
“ok！”章阳在“确定”键上点了一下扬扬眉毛说道，“很幸运，最后一间！”
“最后一间，我们是要两间！”曼庭瞪大了眼睛。
“没办法，只剩最后一间了！”章阳把两条眉毛撇下来，做了一个斗鸡眼，“你放心，我是新时代的柳下惠，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知道你不会，不会我也要两间啊？”曼庭急了。
“你能说清楚我不会什么，我就再订一间！”章阳抬杠。
“你……”曼庭简直无语，什么难堪他逼你说什么，她索性拿本书把脸盖起来倚在靠背上装睡。
章阳回头看看，终于笑了起来，“哎呀，骗你的，是最后两间。别担心啦！”
“你……”曼庭抓起脸上的书向他砸过去。
章阳见势不妙，侧身闪避，书却不偏不倚落下来稳稳当当盖在他下身的三角区上，曼庭的脸刷的一下爆红，低叫一声“啊！”立即就整个人趴在后面的座椅上不再起来。
章阳故意调侃：“曼曼，你什么意思？下手太狠了！我残了你养着我啊？”
曼庭埋头小声说对不起。
正好前面车也松动了，章阳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好啦，没有器质性损坏，我原谅你了！”
过了一会，章阳朝后看看，曼庭还是没动，“你不嫌腰酸啊曼曼？你出来吧，坐好了，我保证我不看你！”
曼庭没有答话，章阳听见后面窸窸窣窣有动静，往后看看她居然不在，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曼曼”，曼庭没做声，他再叫一声，曼庭咳了一下，声音是从另外一边传出来的，章阳赶紧往左边掉头，原来她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已经慢慢从后排的右边挪到了左边，如此尴尬的情景，她不想再在后视镜里撞见他的目光。
“难度系数够高的啊？你怎么做到的？你是有多不想看见我啊？”章阳忍俊不禁。
曼庭打开书整个遮住自己的脸，平复骤然上升的体温和心跳不再说话。
章阳干脆专心开车。
他也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他，微笑在两个人的嘴角蔓延，曼庭的笑带有一种自嘲，她笑自己和他在一起时为什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一样冲动。
车已经开进了市区，电话响了，是小娅。
“曼曼，你们到了吗？”
“小娅等一下。”曼庭问章阳，“这里是中山东路吗？”
“是啊！”章阳肯定地回答。
“看到我了吗？我就在这个47路公交站这边呢！”小娅在电话里喊。
“47路？”章阳一边看着窗外一边放慢速度，“前面是有一个公交站，但是看不清楚路牌，到了跟前再说吧！”
“哎，曼曼，前面那个是吗？”章阳示意曼庭看斜前方的马路对面。
“哪个？”曼庭试图确认目标。
“长牙五爪的那个？”章阳把车开近一点。
曼庭打开车窗，果然，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那，一个短发的女生，穿件大红短袖套件漆黑短裤，腰间系条白色细皮带，脚上瞪双黑色恨天高，正冲着他们的车兴高采烈地挥动着双臂……
“是小娅……小娅……是小娅！下车……下车……我要下车！”曼庭有点语无伦次，她对着对面大喊一声“小娅！”手就下意识地去开车门。
章阳吓了一跳，迅速关上安全锁：“我们这是反向，曼曼！”
“我要下去！”曼庭不置可否。
“你等会儿，我到前面掉个头。”章阳安抚她。
“没事，章阳，你让我下去，我现在就要下去！”曼庭根本就不看章阳。
章阳耐下性子劝她：“曼曼，你看，冲动是魔鬼，我——”话没说完后面车窗已经被拍得山响：“曼曼！曼曼！”原来他们为解锁争执不下的时候，小娅已经奋勇地从马路对面穿过来了，左侧的门打不开小娅又绕到右侧来拍门，章阳整个人被拍得有点蒙，只听得曼庭在后面喊：“解锁啊章阳！”他才像木偶似得摁了一下解锁键，曼庭几乎是呼啦一下子拉门冲了出去，两个人与其说是抱在一起不如说是撞在一起。章阳反应过来，去给她们撑伞的时候，小娅已经哭花了妆。
小娅醒过神来一边抹泪一边说：“咦！雨怎么停了？”
曼庭抬头一看，知道是章阳帮他们撑着伞，她抹了抹眼泪，放松情绪，拍拍小娅的背：“小娅，我来介绍一下。”
小娅抽抽鼻子和曼庭一起转过来。
章阳赶紧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向小娅伸出手：“嗨，陈小娅，我是章阳，和你一样是曼曼的好朋友！”
小娅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伸出手去，“你好，章阳！”
章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握了过去，怎一个粘字了得！章阳憋了一口粗气才把那一团恶心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努力微笑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曼庭，示意她们俩擦擦脸。
“要不，咱们进车里说吧？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章阳建议。
两个女孩陆续上了车，章阳才取出面纸就着雨水擦了一把手，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两位是三零后吗？三十出头的女人，甭管结没结婚，沉着冷静至少得占一项吧？陈小娅就不提了，曼曼刚才也像不要命了似得。
“章阳，上车啊！”曼庭摇下车窗露出红红的鼻头，“雨还在下。”
好特别的两位三零后啊！看着曼庭章阳心里涌起一种疼惜。知道她们是真情流露。他点了点头，转身上车，曼庭正在问小娅怎么知道是他们的车，那么远就招呼。
小娅一边补妆一边说：“咳！你不是说了吗，一辆旧福特！整个马路上就你们这车老旧老旧的！姐一眼就看出来了！”
曼庭笑了笑：“我们定好房间了，就在学校旁边的华龙宾馆。“
“随便！和你住大马路姐都没二话。”小娅一边刷睫毛一边说。
“干嘛姐啊姐的？你还比我小两天呢！”曼庭歪着头问她。
“唉！我现在说话就这口气。”小娅抿了抿嘴唇，左右看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ok！又倾国倾城了！”
“对了，你们一路开过来好长时间吧，无聊不无聊啊？”小娅合上化妆镜，专注地看着曼庭。
“我们俩开过来可喜庆了，曼曼一会演功夫片，一会演惊悚片的，我都看不过来。”章阳在前面插话。
曼庭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他是调侃自己前面砸中他下体又匍匐着爬到另一边的事。
“什么功夫片惊悚片的，你和他你们俩怎么回事啊？”小娅看看章阳又看看曼庭，一脸狐疑，“还有，你谁啊，几岁啦？前辈这儿聊天呢？有你说话的份吗？”
“敢问前辈芳龄？”章阳毫不示弱。
“你不知道这是女人隐私啊？”被章阳将回来小娅很不服气，“和你曼姐一边大，你呢？”
“这位姐姐，小弟弟我属虎。”章阳故作谦虚。
“属虎？天哪？鼠牛虎兔龙蛇马养猴鸡狗……你比我们小五岁！”小娅抓住曼庭的手不可置信地说，“天哪？曼曼。小这么多……”
曼庭连忙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就小吧！我又没想和人家怎么样！你别那么大声！”
“哎哎哎，我说小母鸡，我可是只大老虎！”章阳不知道她们在耳语什么，他不由分说地为自己辩解，“我可比你们这些家禽大多了！猛兽！知道吗？”
小娅先是一愣，两眼一眨，立即笑道：“那倒是，你是禽兽嘛！”
章阳愣住了，居然没说出话来。
曼庭乐了，难得看到章阳被话呛住尴尬的样子。
小娅一脸得意凑上前去：“好好开车吧，禽兽，别影响我们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