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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船行江上,晨雾还没散透,远山近水都晕成了朦胧的水墨。
韩卢说教杜尚若钓鱼,其实他也不会,他从出生就在楼里,哪有机会碰水,连小溪都少见,更别提这般宽阔的河水。於是便趁着她没睡醒,就轻手轻脚溜到船头,拉着船夫讨教。
船夫受上官蕙所托,路上事事顺这些贵客意,便捡了些最基础的动作教他,甩线丶提竿丶看漂,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放手让他自己琢磨。
韩卢看船夫做得容易,只当钓鱼都是在等,便去替杜尚若准备早上梳洗。
杜尚若看他一大早就兴冲冲,摆好架势,也跟着出了船舱去钓鱼。
可等真拿起鱼竿上手,他那点皮毛功夫瞬间露了馅:甩线时力道没掌握好,鱼线径直缠上了头顶的船桅,绕了两圈才晃晃悠悠垂下来。後来好不容易解开线,他又急着盼鱼上鈎,但凡浮漂动一下,便立马提竿,鱼没钓到不说,还溅了自己一身水花。
即便这般手忙脚乱,韩卢脸上依旧绷着平日的沈稳,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般反差,让一旁看热闹的船夫忍不住打趣:「小伙子看着挺稳重,怎麽钓起鱼来比谁都急?学了一早上,连个章法都没摸透。」
折腾了一早上,太阳都爬到头顶。两人并肩蹲在船板上,盯着脚边的鱼桶,里面孤零零躺着一条指节长的小鲫鱼,尾巴还在轻轻扑腾。四目相对,皆是哭笑不得。
杜尚若想起船夫方才的话,终於忍俊不禁:「平日我教你东西,你学得比谁都快,怎麽换了钓鱼,就这般手忙脚乱了?」
韩卢被戳破了窘境,倒也不害臊,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蹭了蹭她的肩头:「嗯,那是因为平日你教得好。这钓鱼太难,不如姐姐先学好,再回头教我?」
杜尚若拍了拍他的头:「就净会哄我,钓鱼真有这麽容易,就不会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发愁了。」
船夫看他们腻歪,摇了摇头,索性收起了教他们的心思,走到船尾钓鱼了。不然任由这两个门外汉折腾下去,今日的早午饭怕是真要落空了。
船行多日,两岸的景色渐渐褪去了京城的雪白。
先是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接着河边的垂柳垂下柔长的枝条,风一吹,便拂起满岸的嫩黄。
杜尚若扶着船舷,望着两岸的景致,不同於京城的规整大气,江南的美是温润的,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工笔画,连风都带着水汽的柔和。
韩卢站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幸好有带春衣。」
「没想到这里这麽暖。」杜尚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京城这时候还得裹着厚棉袄,这里却已经能穿单衣了。」
她抬手拂过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目光落在岸边的桃树上,有的枝头已经缀满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定会满树芳华。
韩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弯起:「等我们安顿好,就去看桃花。到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色,定合你心意。」
船夫将船泊在乌镇的码头,岸边已有上官蕙事先安排好的人等候。那人见了他们,恭敬地走上前:「杜姑娘,韩公子,小的是来接二位的,住处已经备好,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两人跟着那人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两侧的院墙爬满了绿萝,偶尔有推开的木窗里,传来妇人的絮语和孩童的嬉笑。住处是一座临水的小院,院内种着两株玉兰,花瓣洁白如雪,落在青石板上,平添了几分雅致。屋内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安顿下来的头几日,两人倒也清闲,整理好行囊後,两人便去考察布庄的铺面。江南的铺子门面确实比京城的铺子小了些,却带着江南特有的雅致,再重新装潢也不难。
韩卢怕她住不惯异乡的小院,这段时间除了顾铺子,把小院也一点点改装了。
江南的日子过得舒缓,像河水流淌般不疾不徐,连带着人心都沉静了许多,她几乎要忘了京城的纷扰,想着在江南安安稳稳过下去也不错。
布庄的装潢比预想中顺利,要改动的地方也不多,不到十天便全部完工。
刷新後的墙面洁白乾净,木架上面已经挂了几匹她设计的布匹,也如京城布庄那般布置了个供小孩玩乐的地方,供来店里的小孩玩耍,免得大人挑选布料时分心。
开业那天,离新年还有不到一周,现在要买布做新衣也太晚了,大多人家早已备好年货,便提前动了心思,赶制了许多小巧的物件。
又让人熬了红糖姜茶,准备了不少桂花糖丶花生糖,用小小的油纸包好,打算给来捧场的街坊邻里分一分。
天刚亮,韩卢便把牌匾挂了起来,黑底金字,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刚挂好牌匾,就有路过的街坊驻足张望。见是新铺子开业,门口还摆着糖和小物件,大家便纷纷凑了过来。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大娘笑着走进来:「新开的布庄呀?老板娘看着真俊,这布绣得真好看!」
杜尚若连忙上前招呼,递上一包桂花糖:「大娘,尝尝鲜,今日开业,进店就有糖吃。这些手帕丶香囊都是用布庄的布做的,您要是喜欢,不妨看看。」
大娘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散开,笑着点头:「真甜!你这手艺真巧,这香囊上面的纹样活灵活现,我买两个给孙女儿挂着玩。」
旁边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见店里有布偶丶有糖果,也带着孩子进来凑热闹。
孩子们一见角落里的玩偶,立马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叽叽喳喳地玩了起来。
妇人们便趁机打量货架上的布匹,摸着布料柔软顺滑,又看纹样别致,忍不住互相议论。
「这布比别家的好看,摸着也舒服。」
「我家丫头明年开春要做新衫,不如就在这儿定一匹。」
韩卢忙着给大家倒红糖姜茶,杜尚若则耐心地给妇人们介绍布料的质地丶花色,遇到喜欢手帕香囊的,便细心地打包好。
有个小姑娘拿着布偶兔子不肯撒手,母亲有些不好意思,杜尚若笑着把兔子塞给她:「孩子喜欢就好,有空便来玩。」
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甜甜地喊了声「我要天天来」,惹得众人都笑了。
一时间,店里人声鼎沸,满是市井烟火气。杜尚若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望着身边忙前忙後的韩卢,又看了看孩子们欢快的笑脸,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
可这份安稳没维持多久,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言打破了。
「京城出事了!」韩卢关好院门,脸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到正和绣娘商讨绣样的杜尚若面前。
杜尚若猛地站起身,抬头看向韩卢:「出甚麽事了?」绣娘见状,识趣地收拾起针线筐,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韩卢把她拉到旁边的空房,反手带上房门,才沉声道:「我刚才听来往的客商说,蔺老将军带兵逼宫,宫城已经被围了三日,皇上被困在养心殿,京城里乱得很。」
「蔺老将军……」杜尚若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上次在京城见到蔺老将军的模样,鬓发斑白,眼神里满是丧子之痛,谈及战死的蔺穆安时,声音都带着哽咽,那般慈父模样,怎麽会突然起兵逼宫?
还有上次「蔺将军」遭遇南蛮夜袭的消息传来时,她分明听说蔺老将军气急攻心,病倒在床,无法上朝,怎麽短短时日,就做出这种事。
她想起上官蕙临行前的模样,眼底的红丝,紧握的指尖,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嘱。当时她只当是姐妹分别的不舍,此刻想来,那些反常的举动,分明是早已预知了这场祸事,却又不能明说。
夜里,杜尚若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的韩卢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她起身点亮油灯,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京城里兵荒马乱,上官蕙也不知有没有参与其中,被卷入其中??
杜尚若咬了咬牙,伸手铺开信纸,借着微弱的灯光,提起笔。
信里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追问京城的变故,只简简单单问了上官蕙的安危,又细细说了自己在江南的境况。布庄顺利开业,邻里和善,韩卢待她极好,让她不必挂心,若有机会,务必捎个平安信来。
接下来的日子,杜尚若每日照旧打理布庄,和绣娘商讨绣样,招呼往来的客人,可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盼着回信。只要收到回信,哪怕只有寥寥数语,也代表上官蕙没事。
「姐姐,你这样我有点吃味。」韩卢将一块刚买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醋意。这些日子,她总是魂不守舍,吃饭时想着回信,绣活时走神,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杜尚若接过桂花糕,却没心思吃,轻轻放在一旁:「可是上官小姐为了我们安危,把我们送到江南,自己却留在那是非之地,我不能不理。」
韩卢叹了口气,伸手轻轻顺了她的发丝,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我们远在江南,就算知道京城的事,又帮不上忙。你整日这样忧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要是累坏了身子,她在京城知道了,反而不能安心。」
「我知道的。」杜尚若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她虽这般说,可心思都在京城那边。韩卢见她这般忧心,便每日回来都给她带些江南的小玩意,或是讲些集市上的趣事,想分散她的注意力。杜尚若听着,偶尔会弯起嘴角,可眼底的忧色,却总也散不去。
京城的动乱影响不到江南的平静,布庄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回头客越来越多,大家都喜欢这新设计的纹样,说和江南的不一样,还特别受孩子欢迎。
约莫过了半月,回信终於到了。
上官蕙在信里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放心,又说蔺将军逼宫并非一时冲动,早在半年前便开始暗中积蓄力量,她也是偶然察觉,才急着安排杜尚若离开京城。
「我知你性子执拗,若告知你实情,你定然不肯独自离去。江南远离京城纷争,是个安稳去处。」笔锋依旧利落,只是墨色略有些淡,像是匆忙写就:「你与韩卢在那里好好生活,莫要牵挂京城,也莫要想着回来。待风波平息,我自会去找你。」
读到这里,杜尚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总是这样,甚麽都自己扛。」杜尚若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韩卢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後背,温声安慰:「至少她是平安的,这就比甚麽都好,你别忘了上官小姐她去边疆把蔺将军带了回来,她没有你想的脆弱,你也别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杜尚若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五味杂陈。平安信是来了,可那份牵挂,还是要等京城一切安定才能放下。
韩卢比谁都盼着京城能早日稳定,他原本早有打算,等布庄生意稳了,便找个合适的日子,托邻里的长辈做媒,正式向她提亲。可看着她这般模样,那份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把提亲的事悄悄放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