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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收获一名理财人才
高梨家这边日子刚好过一些,越后那边却出了乱子。
长尾景虎打仗是把好手,治理领国却是另一回事。
他对手下豪族管得太松,各家的纠纷闹到他面前,他往往只是象徵性地调解几句,既不下重手惩治,也不立规矩约束,时间一长,豪族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
他手下的直江实纲和本庄实乃虽然都是能臣,但论威望和手腕,还压不住越后那帮桀骜不驯的国人众,很多事想管也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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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长尾景虎管钱袋子的大熊朝秀就是在这种局面下被逼反的。
大熊朝秀在越后负责财政多年,长尾景虎几次上洛给朝廷和幕府献金,都是他在背后筹措钱粮。
摊派到各家头上的份额,谁交齐了谁拖欠了,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那些被催急了眼的豪族对他恨得牙痒痒,再加上他在越后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是典型的文官式重臣,这种人一旦失去了主君的全力庇护,最容易被人围攻。
有人告他贪墨,有人告他勾结外敌,长尾景虎被他上洛的花销缠得焦头烂额,对这些弹劾既没有彻查也没有驳回,只是搁在一边冷处理,一来二去,大熊朝秀便被逼到了绝路。
他觉得自己为了给长尾景虎解决上洛搞出来的烂摊子尽心尽力,结果长尾景虎在他的领地被人侵占的时候没有尽全力帮他,这让他感到很委屈。
心寒的大熊朝秀直接就离开了春日山城。
于是越后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叛乱,大熊朝秀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信和族人,在北条高广叛乱刚刚平定的越后北部又竖起了一面反旗。
消息传到中野小馆的时候,赖治正坐在廊下翻看秋收的帐册。
他把信看完,搁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
越后在这个时候出乱子,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最担心的倒不是大熊朝秀本人,一个大熊朝秀翻不了越后的天,长尾景虎手下的名将随便拉一个出去都能把他平了。
他真正担心的,是长尾景虎这个人。
大熊朝秀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替他管了几年的钱袋子,到头来被逼得造了反。
直江实纲和本庄实乃是他最信任的两个谱代,这一次却站在了逼反大熊朝秀的那帮豪族一边。
长尾景虎会怎么想?他这个人有点理想主义,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身边人的不理解。
赖治越想越觉得不安,当即铺开纸提起笔,给长尾景虎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替他分析越后的局势,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告诉他大熊朝秀的事错不在他,越后那帮豪族不服管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放宽心,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信送到春日山城的时候,长尾景虎正一个人坐在广间里,面前摊着大熊朝秀叛乱的最新军报。
他把赖治的信拆开看完,靠在凭几上沉默了很久。
这些天他耳边全是直江实纲和本庄实乃催促他下令平叛的声音,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大熊朝秀是你的心腹,他反了,你怎么想。
赖治这封信是唯一一句暖心的话。
对于大熊朝秀起兵作乱这件事,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大熊朝秀是他的人,替他管了几年的钱,替他扛了无数次上洛摊派的骂名。可现在大熊朝秀反了,直江实纲他们不但不替他分忧,反而催着他出兵平叛。
他去找直江实纲商量能不能留大熊一条活路,直江实纲的回答是必须剿灭。
他去找本庄实乃,本庄实乃的回答和大熊朝秀叛乱的性质无关。
意思是什么是反贼,是反贼就必须剿灭。
左一个必须打,右一个必须杀,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主公,您怎么想」。
这帮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家主的感受当回事。
这一刻他真的累了。
他不想再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想再每天面对那些阳奉阴违的豪族,不想再为了上洛的献金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不想再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反目。
他只想离开这里,去高野山做个和尚。
越后会变成什么样,全凭佛祖安排。
弘治二年,越后国主长尾景虎从春日山城消失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只是在案上留了一封信,又在走之前派人把另一封信送往中野小馆。
直江实纲发现长尾景虎不见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派人找遍了春日山城的每一个角落,问了城门口所有值哨的足轻,都没有见到主公的影子。
本庄实乃的脸色当时就白了。
两人不敢声张,暗中派出十几路人马分头往各个方向去追,同时又派人快马赶往中野小馆询问。
这时候长尾景虎的信送到了赖治手里。
赖治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长尾景虎在信里说,他不想当什么家主了,越后那帮人勾心斗角让他心烦意乱,他把大熊朝秀当心腹,大熊朝秀反了,他把直江实纲当左膀右臂,直江实纲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站在他这边。
他说自己不想把剩下的时间浪费在和这帮人周旋上,他要去高野山追求佛法。
信的末尾还特意嘱咐赖治不要去找他,说欠赖治的人情只能来世再还了。
赖治把信搁在案上,满脸震惊。
他想过长尾景虎会因为大熊朝秀的事情心灰意冷,但他没想到景虎真的就这样撂担子不干了。
越后的使者赶到中野小馆的时候,赖治把信的内容如实告诉了他们。
长尾大人怕是去了高野山,你们赶紧派人去追吧。
宇佐美定满和直江实纲接到消息之后连夜出发,一路打马狂奔,一路追到了高野山。
他们在高野山的寺院里找到了长尾景虎。
景虎穿着一身灰布僧衣,正盘膝坐在禅房里听住持讲经。
他转头看到宇佐美定满和直江实纲风尘仆仆地站在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们来了。」
宇佐美定满颤巍巍地在禅房门口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
「主公,求您速速归越后!越后上下,唯有您能压得住局面。
您若再不回去,不消外敌动手,越后之人便会自相攻伐,酿成大祸。」
直江实纲也跪在旁边,脸上那道被冷风吹出来的裂纹渗着血丝,他双手扶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主公,此事皆为臣的罪责,恳请主公回转。
无论主公提出何等条件,臣尽数应允,只求主公愿意归来。」
长尾景虎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这两个老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不肯起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禅房外松涛阵阵,佛堂里的香火气混着山间的凉风从窗外飘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灰布僧衣,又看了看宇佐美定满花白的头发和直江实纲眼眶下面深深的青痕。
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要我回去也行,但我有一个条件,所有家臣,必须把儿子送到春日山城做人质。
你们若是答应,我现在就跟你们下山。
若是不答应一「7
「老臣答应!」宇佐美定满没等他说完,额头已经重重叩在了石板上,声音又急又哑,「只要主公肯回去,别说送人质,老臣这就让儿子搬到春日山城去住!」
直江实纲也跟着叩下头去,肩膀微微发颤:「臣也答应,主公提什么条件臣都答应,只求主公回去。」
长尾景虎看着两人叩在石板上的额头,又沉默了许久,终于把手里那串念珠搁在蒲团旁边,站起身,脱下僧衣,换上直江实纲带来的直垂,跟着两人走出禅房,下山离开了高野山。
很快,赖治收到长尾景虎回到越后的消息,他把信看完,靠在凭几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长尾景虎这一走,他表面上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越后对高梨家来说太重要了,第二次上田原之战,若不是长尾景虎带着八千越后军在正面扛住武田家的鹤翼阵,他根本腾不出手来设伏。
没有越后的援军,单凭他手里这二十多万石,要和武田家在这信浓纠缠一辈子。
现在长尾景虎终于回来了,越后的乱子有了主心骨,大熊朝秀的叛乱也有了了结。
大熊朝秀叛乱失败之后,长尾景虎没有杀他,而是把大熊朝秀一族送到了中野小馆。
赖治在广间里接见了这位从越后来的落魄的武将。
大熊朝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眶下面的青痕还没消乾净,走进广间时脚步有些迟疑,显然不太确定自己这个降将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赖治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开口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味道,反倒像是见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备前守,长尾大人已经和我说了你的事情。
以后你就安心在我高梨家做事。
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长尾大人几次上洛,钱粮都是你在背后筹措。
越后那帮人不识货,我高梨家正好缺你这样的理财高手。」
大熊朝秀愣了一下。
他被旧主送到异国他乡,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到了高梨家会是什么下场。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被软禁起来当个闲人,运气差的话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他方万没想到高梨赖治开口就是重用,而且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在客套。
他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榻榻米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梨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赖治点了点头,让人拿来知行状,当场封了大熊朝秀三千石领地,又在城内给他安排了一处宅院。
大熊朝秀双手接过知行状,又叩了一个头,这才起身跟着侍从退出了广间。
第二天一早,赖治在中野小馆的广间里召开了评议。
众家老分坐两侧,山田飞守丶高梨盛光丶大熊朝秀丶与兵卫丶须田满国等一乾重臣都在。
赖治坐在主位上,等众人都到齐了,便当众宣布了任命:自即日起,由大熊朝秀担任台所奉行,主管高梨家所有财政事务,各奉行所涉及钱粮收支的帐目全部归他统管。
大熊朝秀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广间中央,双手扶地,额头叩在榻榻米上:「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主公重托。」
赖治点了点头,让他起身回座。
评议结束后,大熊朝秀没有回自己的宅院,而是直接去了奉行所。
奉行所设在中野城本城的东侧,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
大熊朝秀走进奉行所大门的时候,里面的官吏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他让侍从把前任奉行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摊开帐册,一页一页地核对交接。
前任奉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中野城做了十几年帐,交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新来的人,能翻出什么花来。
交接完毕后大熊朝秀便把自己关进了奉行所里间的帐房,开始核算近三年的全部帐本0
他在越后替长尾景虎管了多年的钱袋子,从年贡核算到军粮调配,从铜钱兑换到献金筹措,每一笔帐怎么做的丶哪里容易藏猫腻,他一清二楚。
从早到晚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案前,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了整整一天。
翻到第二年的帐册时,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算盘拉过来又拨了一遍,然后把帐册翻回前几页,对照着原始凭证一笔一笔地核对,嘴边的线条越抿越紧。
到了傍晚,他已经圈出了五处假帐,数字被改过,三年前的帐目里有两处稻米入库数目被暗中做了手脚,数额虽然不大,但做得颇为精巧,如果只是粗略核算很容易蒙混过关。
这三笔假帐背后牵涉到一个奉行与力和两个小吏。
他没有声张,把所有假帐帐页和对应的原始凭证单独整理出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抱着木匣子直接离开了奉行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