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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三个朋友(第1/2页)
谭云生的身影,顺着廊道慢慢远了。
青衫在日光里晃了几晃,拐过墙角,便看不见了。
罗影没有追。
也没有拦。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握着掌心里那枚令牌。
令牌上的龙虎被日头照着,暗金的边角泛出一圈温吞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将它贴身收进了怀里。
小玄没有认上亲。
可他罗影,交了一个朋友。
谭云生。
叶清平。
这两个名字,他记下了。
他不是迂腐的人。
方才他质问谭云生“为什么同流合污”,是因为心里那杆秤歪不了。
可秤归秤,路归路。
秤是拿来量对错的。
路是拿来走的。
他心里很清楚。
这枚令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在奇材商会领一只御兽,凭着那只御兽在县学大考中卡线晋级。
意味着府学。
意味着童生。
意味着免税三年,风调雨顺,见官不跪。
意味着青河罗氏。
意味着稻花村里那间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那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爹,那个肩上磨出了洞还在挑柴的大哥...
都会跟着他,翻过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玄。
罗影低下头,望着手背上的图案。
小玄缩在城垒最深处。
触须耷拉着,不动。
方才那阵失落还残留在契约里,薄薄的一层,像是擦了很多遍都擦不干净的水渍。
罗影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覆着那只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心里头,安安静静地想了一句。
“你的家人,我会帮你找。”
叶清平能发动整个府的力量去寻亲。
总有一天,他也能。
可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得先走到那个高度。
罗影收回目光,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袖口。
他转过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
教室门口,静悄悄的。
方才那五百个人走了大半。
那些想凑上来攀交情的、套近乎的、打听消息的...
等了一阵,见罗影迟迟没回来,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毕竟谭师兄还领着人在外头说话,谁知道要聊多久。
可还是有人没走。
罗影推开门帘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
两个人。
王健坐在前排的凳子上,翘着一只脚,手里捏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干果,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
李子诚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板挺着,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一个磕干果,一个看窗外。
各管各的。
可谁都没走。
罗影迈进门的一刹那,两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李子诚先笑了。
那笑跟平常一样,干净,爽朗。
可罗影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涩。
像是有什么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很久。
李子诚站起了身。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罗影的肩,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帘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王健,又看了看罗影。
他大概猜到了王健留下来是有话要跟罗影单独说。
他没有问是什么话。
只是冲罗影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教室里,只剩下了王健和罗影。
日头已经很低了。
斜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王健半边身子照得暖洋洋的,另外半边搁在影子里。
他把那颗干果的壳磕了出来,吐在掌心里。
然后抬起头,望着罗影。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挂着惯有的笑。
可笑底下的眼神,比平日里深了几分。
“我没有看错你。”
他由衷道:
“你比我想象的,崛起得还要快。”
罗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没有客套。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在那张借据和那句“我们是朋友”之后,就不需要客套了。
王健把干果壳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后头...还需不需要银两?”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你晚饭吃了没。”
“二楼的御兽领到手之后,总归有些杂七杂八的花销。
兽粮啊,器具啊,这些东西都得银子。”
“你要是手头紧...”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跟我说一声就成。我再想想办法。”
再想想办法。
这五个字落进罗影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口微微钝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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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办法。
上一回“想办法”,想出来的法子,是把亡母的鎏金遗镯当了三十两。
罗影的脑海里,那棵海棠树后头翠花缩着肩膀抹眼泪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那可是老夫人的镯子啊...“
“当了三十两...“
他的目光落在王健脸上。
王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跟那天在集丰号厢房里递银票时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风轻云淡的。
好像三十两只是三十个铜板。
好像那只镯子只是一个不值钱的物件。
罗影移开了目光。
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
声音很平:
“眼下够用。”
王健磕干果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可他那双从小在柜台后头看人的眼睛,在罗影脸上停了一息。
够用。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
平到像是刻意在压着什么。
王健是个什么人?
他三岁认秤,五岁背账,七岁就跟在他爹后头看人说话。
一个人话里头藏了几分真几分假,他一听就能掂出来。
罗影说“不用了”的时候,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像是客气。
更像是心疼。
王健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的直觉告诉他,罗影拒绝的原因,跟银子本身没有关系。
是跟他王健有关系。
是不想让他再为了自己去折腾。
王健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点破。
这种事,点破了就生分了。
他只是笑了笑,一如既往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
“那就先这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
走到罗影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不重。
“有需要,来寻我。”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日光从帘子底下漏进来,照在他那身新制的锦缎衣服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我们是朋友。”
门帘落下。
脚步声远了。
教室里又空了。
罗影坐在那儿,看着王健走过的那扇门。
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洗得发白的袖口。
袖口底下的手背上,小玄安安静静地伏在城垒里。
他轻轻碰了碰小玄的背甲,然后站起了身。
.....
罗影推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挨着了远处的屋脊。
廊道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子诚靠在廊柱上等着。
罗影看见他的一瞬,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子诚是他最早的朋友。
蒙学三年,李子诚就坐在他旁边。
两个穷孩子,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黑,下了学就一块儿去河里摸鱼,比谁摸得多。
三年蒙学,他俩最熟。
后来毕业那天,前世的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
三十年的人生,三十年的冷暖,一夜之间灌进了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脑子里。
从那以后,他变了。
心思沉了,目光深了,看人看事的法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李子诚没变。
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用功爽朗的少年。
到了县学,多了一个王健。
那个揣着一肚子精明,却偏偏在他面前把真心话一股脑倒出来的小胖墩。
再后来,就在方才,又多了一个谭云生。
一个素昧平生的府学师兄,聊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把名字、师傅、令牌,连同一条他想走的路,一并交了出来。
三个朋友。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
可对于一个揣着两世记忆,心里裹着一层老茧的人来说...
够重了。
李子诚见罗影出来,直起了身子。
“走了?”
罗影点了点头。
李子诚笑了一下。
那笑跟方才在教室里一样,干净,爽朗。
可这回,罗影看得更清楚了。
那笑维持了一两息,便慢慢淡了。
像是撑着的一根弦,松了。
李子诚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又没说。
他的目光飘到了廊道尽头的那片晚霞上。
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飘回来,落在罗影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嘴唇又动了一下。
“罗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