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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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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作茧自缚(第1/2页)
    李子诚的背影拐进了一条巷子。
    罗影没有跟得太近。
    隔了二十来步的距离,踩着他的脚印,不紧不慢。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
    直觉。
    三年蒙学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李子诚今天的事,不小。
    手背上,小玄安安静静地伏在城垒里。
    进化之后,它比之前安分了许多。
    不闹,不动,只是趴着。
    可它背脊上那座琥珀色的城垒,一直在微微流转着光。
    那光极淡,肉眼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
    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在罗影周遭三五步的范围里。
    前头的巷口,一辆拉货的牛车正往外拐。
    车轮碾过一块翘起来的青石板,整辆车晃了一下。
    车上码着的几口麻袋歪了,最上头那口已经滑到了边上,再晃一下就要砸下来。
    李子诚正从那辆车旁边经过。
    牛车又晃了一下。
    那口麻袋滑到了最边缘。
    差一寸就要掉。
    可它没掉。
    那口袋的绳结不知怎的,刚好挂在了车辕的一颗铁钉上。
    晃了两晃,稳住了。
    李子诚从车底下走过去,头也没抬。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被砸。
    罗影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座微微流光的城垒上,心里头微微一动。
    禳灾。
    它在护着。
    不只护他一个。
    他周遭三五步内的人,都沾了那层垒的气息。
    罗影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条街。
    一家铺子的檐角上,一片瓦松了半边,在风里头摇摇欲坠。
    李子诚从檐下走过的时候,风忽然停了一息。
    那片瓦没掉。
    等他走远了,风又起了。
    瓦片啪嗒一声碎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渣。
    罗影看了看那片碎瓦,又看了看手背上的小玄。
    沉默着,继续跟。
    拐过两条巷子之后,李子诚的脚步慢了。
    他没往杂货铺那条街走。
    罗影微微一怔。
    李家的杂货铺在东街,这条路是往南边拐的。
    他往家里走了。
    罗影站在巷口,朝东街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个时辰,东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铺面都开着。
    可李家杂货铺的门板,齐齐扣着。
    关了。
    大白天的关了门。
    罗影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李家的铺子,他去过。
    三年蒙学,他去李子诚家里吃过几回饭。
    那间铺子不大,可从来没在白天关过门。
    李俿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开门,天黑透了才上板。
    今天关了门...
    说明家里出了事。
    出了大事。
    罗影没有犹豫。
    他跟着李子诚的脚步,拐进了那条通往李家后院的窄巷。
    李子诚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门没锁。
    他进去之后,门也没关严。
    留了一道缝。
    罗影走到院墙外头,停住了。
    他没进去。
    可他的耳力,在契约了小玄之后,比寻常人敏锐了不止一筹。
    隔着一道院墙,里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先传出来的,是一个粗嗓门。
    罗影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嗓门他听过。
    那个夜里,在坡地上,朝着李家村方向扯开喉咙喊“跟他们拼了”的那一嗓子。
    李虎。
    此刻那嗓门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变了个人。
    没了那夜的横,没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劲。
    声音里头带着一股罗影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那是...求。
    “哥,我求你了。”
    “李家村几百口人,撑不过这个冬了。”
    “你接济我,我领你的情,可我一个人吃饱了有什么用?”
    “村里头还有那么多张嘴。老的小的,等着吃饭呢。”
    “【秋蝼蛄】不除,种什么都白搭,族长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得找个御兽师来。”
    “御兽师的本事能治虫,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
    可咱们庄稼人,上哪儿去求御兽师?”
    “哥,子诚他在县学念书...他那些教习,或者同窗师兄里头...总有人能帮上忙吧?”
    那个声音说到后面,已经带了几分哑。
    像是一个使惯了蛮力的人,头一回把腰弯到了最低。
    屋里头安静了一阵。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沉稳,不急不躁。
    李俿。
    “子诚。”
    “金教习那边,你去问了?”
    李子诚的声音响了起来,闷闷的:
    “问了。”
    “教习说...这种乡里的虫灾,不归县学管。”
    又是一阵沉默。
    李俿的声音又响了:
    “那你那些同窗呢?师兄们呢?”
    “县学里头这么多人...有没有谁的御兽,能治得了蝼蛄?”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罗影站在墙外头,听着这段沉默。
    他听得出来,李子诚在犹豫。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知道该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
    久到罗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李子诚的声音,终于从那段沉默里挤了出来。
    “有一个人。”
    屋里头,微微一动。
    李虎的嗓门先跳了起来:
    “谁?是你师兄?还是哪个教习的...“
    “不是师兄。”
    李子诚打断了他。
    声音低了下来:
    “是我的同窗。”
    “他今天...在课堂上展露了一种本事。”
    “那种本事...跟虫灾不完全对口...但路子是一样的。”
    “他能收灾厄之气。”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他愿意帮忙...【秋蝼蛄】的事,或许真能解。”
    李虎的呼吸粗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我们去求他啊!”
    李子诚没有接话。
    屋里头又安静了。
    这一回的安静,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回是知道该说什么,可那些话像是带着刺,一开口就要扎人。
    良久。
    李子诚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低了。
    低到罗影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爹。”
    “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
    “蒙学的时候。”
    李俿没有出声。
    李子诚的声音继续往下说:
    “我有一个同窗。他和我关系很好,也很有天赋。”
    “蒙学第一的位置,不是我,就是他。”
    “但...他家比咱们还穷。”
    “上不了县学。”
    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一小段停顿。
    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那之前...我跟你说过。”
    “我想借他六两银子。”
    他顿了一下。
    “你没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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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个字落地之后,屋里头的空气像是被人攥紧了。
    罗影站在墙外,听见了李俿的呼吸声。
    粗了一瞬。
    然后又压了回去。
    李子诚没有停:
    “我没怪你。”
    “那六两银子,对咱们家来说,也是一年的嚼用。”
    “你的决定,我理解。”
    他的声音涩了几分:
    “可那个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同窗。”
    “就是今天在课堂上,展露了那种本事的人。”
    “爹...你说...这个忙...我怎么张口求?”
    屋里头,彻底安静了。
    李俿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跟他弟弟李虎的一样,黑黢黢的满是茧。
    他也是泥里爬出来的。
    李家村出去的人,有几个不是泥腿子?
    他比李虎多的,就是脑子活了一些。
    二十年前,他攥着全部家当,跑到县城盘下了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铺面。
    从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熬成了一个杂货铺的掌柜。
    二十年。
    这中间的苦,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知道六两银子有多重。
    六两银子,是他这间铺子七八个月才能存下的数目。
    是一家三口近一年的嚼用。
    是他咬着牙、抠着指头缝、一文一文攒下来的保命钱。
    半年前,儿子跑来跟他说,蒙学里有个同窗交不起束脩,想借六两银子帮他。
    他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
    不行。
    他不是不通人情。
    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是隔壁铺子卖布的老陈。
    两个人搭伙二十年,喝酒的时候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前年老陈的婆娘生了病,老陈红着眼来找他借钱。
    他也没借。
    不是不想。
    是真不敢。
    泥腿子往上爬,脚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悬的。
    你松一步,就滑回去了。
    你帮了别人一把,自己脚下那块石头松了,一家老小跟着你往下掉。
    他不敢拿一家子的命去赌一份人情。
    连老陈都不借,何况是儿子一个同窗。
    他没有错。
    换了任何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可此刻,坐在这张旧木椅上,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地把半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听明白了。
    那个当年他没帮的穷孩子...
    那个连六两束脩都凑不齐的泥腿子家的娃...
    如今成了县学里最出风头的人物,有着能解决【秋蝼蛄】的本事。
    而他弟弟的村子,几百口人的命,眼下就攥在那个孩子手里。
    作茧自缚。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头的沉默,已经压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李虎坐在一旁,看看他哥,又看看他侄子。
    他听不太明白这对父子之间的弯弯绕绕,可他听出来了一件事。
    这里头有旧账。
    有过节。
    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李虎这辈子没读过书。
    他认得的字,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会的东西,就是种地,打架,喝酒,骂人。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浑人。
    他认。
    他就是浑。
    可有一样东西,浑了四十年,他从来没浑过。
    李家村。
    那个村子生他养他。
    他爹死在那片地里,他娘埋在那座坡上。
    他从小光着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打滚长大,挨过村里每一个长辈的巴掌,也吃过村里每一户人家端出来的百家饭。
    他打架浑,喝酒浑,跟人吵嘴浑。
    可只要有人动李家村一根指头,他李虎就是拿命去填,眼都不眨一下。
    那夜在坡地上,他带着二十几个饿了好几天的后生,去抢人家稻花村的果子。
    他知道那是混账事。
    族长抽他那一巴掌的时候,他没躲。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可他不后悔。
    村里的娃子饿得哭,他听不得那个声。
    老人饿得走不动道,他看不得那个样。
    让他再选一回,他还是会去抢。
    挨打认罚,回来接着想辙。
    想不出辙,就继续去求人。
    求不来,就跪。
    跪不成,就拿这条命去换。
    这一身肉,李家村给的。
    还回去,天经地义。
    此刻他听不懂什么六两银子的旧事。
    他也不关心什么张不张口的面子。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村里几百口人,要饿死了。
    有人能救...
    那就求他。
    管他是谁。
    管他跟李家有什么旧怨。
    管他是天王老子。
    “子诚。”
    李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那嗓门不再粗,也不再横。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所有的浑劲都卸了之后,剩下的那点干巴巴的恳切。
    “你叔不懂你们的那些弯弯绕绕。”
    “什么旧账,什么面子,那些东西...跟几百条命比起来,算个屁。”
    他站起了身。
    那一身腱子肉在粗布衫底下绑着,可此刻那副身板撑起来的,是一股决绝。
    “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去跪下求他。”
    “给他做牛做马都行。”
    “他要什么条件,只管开。”
    “你叔这张脸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可村里那几百口人的命,值钱。”
    他弯腰,从脚边的地上提起了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系得严严实实。
    他把绳扣扯开,将布包翻转过来,往桌面上一倒。
    哗啦。
    碎银子滚了一桌。
    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跟黄豆粒似的。
    还有铜板,锈迹斑斑的,一串一串地缠在一起。
    银子和铜板混在一处,堆在那张旧木桌上,花花绿绿的,像是从哪个穷人的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因为它确实就是从灶台底下刨出来的。
    是李家村几百口人,家家户户,把压箱底的、藏在墙缝里的、埋在灶台底下的,一文一文地抠出来,凑在了一起。
    李虎的声音哑了:
    “三十两。”
    “整个村子砸锅卖铁,就凑出了这个数。”
    三十两。
    这个数字落在屋里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
    李子诚低下了头。
    李俿闭上了眼。
    屋里头没有人说话。
    李虎攥着那个空了的布包,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李子诚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俿坐在那张旧木椅上,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是这辈子所有做过的选择,都在这一刻回过头来,齐齐望着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吱呀。
    门,从外头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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