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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舒澜手肘撑在矮案之上,用手托着腮,听得格外入神。
她不曾想到现下端庄沉稳的母亲,年少时竟还有如此鲜活烂漫的模样。
想起少女于落雪船头起舞的光景,定是极美的。
她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开口发问。
“后来父亲又是怎样与您相逢的?这河面辽阔,街市又游人如织,人海茫茫,你们又怎会恰巧遇上?”
侯夫人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的蜜酒。
“那晚我和你姨母在画舱之内抚弦弹奏,悠扬乐声融在风雪之间,岸边不少游人,都是被琴声吸引而来的。”
几人折返船舱后,五位乐师早已就位。
瞧见姐妹二人归来,立即起身躬身行礼。
吹奏乐师一共三位,分管横笛、排箫与笙;弹拨琵琶的一人,余下一人执掌拍板。
姚家二姐妹轻轻朝着几人点点头。
“就要劳烦诸位了。”
怀抱着琵琶的领头乐师恭声发问。
“不知两位小姐,心中可有中意的曲目?”
二人对视一眼,姚祯宁开口回话。
“今夜元宵佳节,正是喜庆之时,就合奏一曲《凤楼春》吧。”
乐师稍加思忖,笑着抬眼应声。
“眼下良辰美景,乐曲欢愉轻快,再合适不过。”
姚祯因坐在软垫之上,扶住筝弦,姚祯宁低垂眼眸抬手准备拨动箜篌,一旁云笙与熹禾激动地悄悄攥住彼此的手,能够目睹小姐和一众乐师合奏,是极其少见的。
居于左侧的琵琶伎率先拨动琴弦。
她半抱琵琶,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挑拨。
琵琶余音未落,姚祯宁与姚祯因同时手起弦动。
一曲《凤楼春》缓缓流淌而出。
箜篌音色流丽如丝,筝则宽广圆润,双琴的音色扭动在一起,为灵动的琵琶声垫上一层厚实而温润的底色。
紧接着,吹奏乐器交织而起。
排箫伎吹奏出呜咽而悠扬的绵长线条,横笛伎高亢透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笙伎则带着浑厚的谐音,将各路乐音紧紧包裹。
最后,拍板伎挥动手中木板,“嗒嗒”作响,击节声稳稳扣住节拍。
细碎的雪花撞在船篷之上,簌簌轻响,乐曲顺着冰凉的河风飘向两岸,盖过街边的锣鼓与人声,不少赏灯之人停下脚步,纷纷朝着这艘画舫望来。
厚重的罗帷隔绝了外人视线,岸边游人无从窥见舱内光景,只暗自揣测是哪位世家公子携乐师泛舟赏灯宴饮。
可细细聆听半晌,舫间并无男子谈笑,举杯喧闹的动静,只余下婉转欢快的乐曲。
一名孩童仰起脑袋,扯住身侧妇人的衣袖摇了摇。
“娘亲,船里头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实在是好听。”
妇人笑着屈下膝,轻轻抚过孩童的发顶。
“此曲啊,名唤《凤楼春》,最是适配佳节良宵的曲子呢。”
河畔一众沿街吹打表演的艺人闻声后,纷纷往画舫这边靠拢,顺着舱内传来的调子一同演奏,还有人跟着一起拍手打起了拍子。
瞬时间,整条河岸,到处都飘荡着《凤楼春》的乐音。
乐曲乘着凛冽风雪飘散至远处街巷,身在街中的沈铮同样听见了悠扬乐声,转头向身旁店家询问。
“店家,河畔这般喧嚣热闹,可是有什么灯会表演?”
店家摇了摇头。
“正式的演出还没到时辰,想来是哪家王公贵族的画舫在河上奏乐,这岸边一众手艺人一时心痒,便跟着曲调附和弹奏了。”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沈铮。
“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前往河堤凑个热闹,只是现下人流拥挤,切记保管好身上财物。”
沈铮道谢过后,循着悠扬乐声缓步朝前走去。
沿路瞧见摊贩售卖油纸伞,他稍加思忖还是买下一柄,他先是抬手扫了扫头冠和肩上的落雪,将伞举在头顶,听着落雪不停敲打伞面。
此时舫中乐音渐收,独留古筝与箜篌交相辉映。
姚祯因纤指微屈,率先在筝弦之上轻挑慢抚,如温玉入水,随之指尖渐急,一记连绵的“刮奏”将春日楼台的万般缱绻,毫无保留地在画舫中铺展陈设开来。
未等筝音落尽,姚祯宁飞指掠过那如弯月般的双排琴弦。
箜篌之声以极具穿透力的清亮音色,在古筝铺垫的沉沉江潮之上,织就了一张轻盈飘渺的网。
双琴缠绕,一刚一柔,一重一轻,把《凤楼春》中那种凤楼花影的意境,摹写得淋漓尽致。
其余几乐骤然发声,将寒夜江面的氛围感推向顶峰。
横笛伎率先亮音,一声划破了双琴的温柔,排箫再次吹奏出绵长的旋律,与横笛一高一远,交相呼应。
与此同时,笙簧震响,琵琶伎的指尖在琴弦上疾如风雨般“扫弦”,如惊雷破空之势。
最妙的则是打底的拍板。
“嗒!嗒!”两声清脆干脆的击节声重重落下,引得河堤边上一众手艺人听着演奏得越发投入,扁鼓、月琴、三弦、短笛的乐声也跟着愈发清亮。
云笙注意到岸上动静,侧过身掀开帷帐一角偷偷观察,见河堤上布满了人群,大家跟着乐声一起奏乐,一起起舞。
不少游人不由自主地转起身子,伴着乐曲起舞,那位拉着孩童的母亲,也抱起孩童,轻轻踩着拍子。
人群之间更是闪出数名身着红袄红靴的胡姬,其中一人手握铃鼓,抬手轻摇叩击,其余几人红袄翻飞,脸上的面纱随着翩跹的动作晃动,身上缀着的银饰叮铃清脆作响。
漫天飞雪飘落,游人任由雪花落满发间肩头,全然沉醉于今夜的灯会盛景。
沈铮循着乐声踏上河堤,望着眼前鲜活的盛景,心底暗自感慨,自己浴血奋战所要守护的,本就是寻常百姓的安稳欢愉。
身侧一位大婶打量了他半晌,含笑走上前来搭话。
“小伙子应当是从外地过来的吧。”
沈铮心中略感意外。
“大婶怎看得出来?”
大婶踏着乐曲的节拍轻轻晃动身子,笑意盈盈回话。
“也就外乡来客,下雪夜里还执着撑着伞,今夜是难得的瑞雪,咱们本地百姓都盼着这场落雪,可以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呢。”
沈铮听闻环顾四周,确实打伞的人寥寥,这时大婶又补了句。
“既然赶上这灯会,就该放下拘束,一同尽兴才好。”
沈铮浅浅摇头,目光掠过欢腾起舞的游人。
“先谢过大婶,此处热闹的很,只是我不通音律,就不便随同众人起舞了。”
大婶停下动作,抖落肩头堆积的雪花,伸手指向河堤那头灯火璀璨的市集。
“那也随性自在便可,等之后人流稍微松散了你不妨前去闲逛,那里藏着不少精致面具与手工物件,平日里在寻常街市很难寻见。”
交代完毕,她便再度随着乐声旋动身姿,慢慢走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