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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投错胎了(第1/2页)
几个同窗互相看了一眼,心头都暗笑不已。
他们知道冯简把这块玉佩当成命根子,日日佩在腰间,逢人便不经意地露出来。
如今要他亲手把这块玉佩押出去,怕是像要剥掉他一层皮。
但越是这样,才越是有些意思。
冯简听着这话,袖子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这块玉佩是上个月他咬着牙花了四两银子从当铺淘来的,为的就是腰间有块玉,在同窗面前能挺直腰杆。
倘若是押出去,那可就再也赎不回来了。
可是,若是不押,那岂不是要把他平日里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剥个干干净净。
“冯兄?”那同窗见他迟迟不应,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怎么,莫不是连块玉都舍不得?”
冯简回过神来,咬咬牙,强挤出个笑脸,伸手从腰间解下玉佩,往桌子上一拍,从容道:“倒也是。那便先押着,改日再来赎。咱们难得聚一回,岂能扫兴。”
“果然是冯兄!”
“冯兄高义,我等佩服!”
同窗们纷纷拍手叫好,抬手唤来小厮将玉佩拿去抵押在柜台,旋即便说说笑笑的出了霓裳楼,各自散去。
冯简眼睁睁的看着小厮取走了玉佩,心里一阵阵的滴血,便是走到门口时,都忍不住回头向着柜上看了眼。
他咬咬牙,转过身,走进了夜色。
同窗笑语连连,虫鸣声声,听得叫得他心烦意乱。
那玉佩该怎么办?
若是拿不回来,旁人问及,旁人取笑可怎么办?
冯简心中思绪变动,脑海中忽然掠过老父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咬咬牙后,向着同窗们拱手道:“诸位,我腹中有些不适,你们先回去,我稍等些就回去。”
“好,冯兄自便便是。”几名同窗相视一眼,向着冯简拱拱手。
冯简急忙转身,向着远处走去,他记得,父亲如今正在城里做工,清晨倒夜香,白日里去码头扛货,如今正住在城西窝棚,或许能要来几个钱,让他拿回这玉佩。
几名同窗看着冯简走远后,相视一眼,立刻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笑吟吟道:“咱们鹿鸣书院倒真是个好去处,既有玉酥小郎君,还有个夜香小郎君!此番他只怕是去找那夜香郎要银子赎那玉佩了!”
“诸位,毕竟同窗一场,咱们这么取笑他是不是有些不妥,再者说,他那老父亲也着实是有些可怜。”又有同窗有些于心不忍,道。
“这有什么,又不是我们逼着他装阔的。”一名同窗立刻笑着摇摇头,道:“他自家要如此,能怪得了什么人。”
“这倒也是……”
几名同窗说说笑笑,便回了书院斋舍。
冯简哪里知道这些闲话,自顾自的便去了城西窝棚。
他一路躲躲闪闪,生怕被同窗看到,直到后半夜,才赶到了城西棚户,兜兜转转后,来到了一处草棚子的门口。
屋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咳嗽声,粗粝沙哑,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冯简听着这一声声,站在窝棚口,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排通铺,小小的地方,睡了六七个汉子,窝棚里一股子霉味、臭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欲作呕,冯简慌忙掩着鼻子,退回了门口。
“谁啊?”旋即,有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冯简捂着鼻子,低低道:“爹,是我,简儿。”
里间一阵窸窣响动,半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咳嗽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后,见到是冯简,愣了一下,旋即脸上堆起笑来,边咳嗽边道:“简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书院里出什么事了?”
冯简借着月光,看着那张满布着沟壑的面庞,心里忽然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没事。”冯简转过脸,干涩道:“书院明日要交一笔杂费,二两银子。我手头没了。”
冯老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二两……怎么这么多?”冯父立刻清醒过来,错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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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简心里一阵烦躁,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怎么,你觉得我骗你了?若是供不起我读书,那便莫要让我去鹿鸣书院读书,明日我便过来跟你一起去掏夜香扛货。”
“不是,不是……”冯父慌忙连连摆手,浑浊的老眼里堆满了惶恐,颤声道:“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前日里才给你送了银钱过去,手头实在紧张,没有办法……”
“你没办法,我便有办法吗?我一个人在书院读书,吃穿用度都要花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说便是砸锅卖铁都要供我读书,如今我只找你要二两银子,你就推三阻四?”冯简立刻打断了他,不悦地呵斥道。
冯父听着这一句句呵斥,布满沟壑的脸上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简儿,爹在想想办法,你莫急,明日我便去找工头,让他给我支些银钱,后日给你送去。”
冯简听得这话,转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低声道:“日后送东西,还是让旁人去送吧!”
话说罢,冯简低着头,快步便向远处走去。
冯父站在原地,看着冯简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许后,他轻叹口气,又折回了窝棚里。
他刚进去,旁边被吵醒的人便道:“冯二,方才你儿子又来找你要银子了?”
冯父干笑两声,没接话。
另一个工友摇摇头,道:“你一年到头扛货挑粪忙碌,挣得银子全供了他,累得一身痨病也不敢医治,你那儿子竟是半点儿不见心疼你,我上次见他穿的还是绸衫,比那些公子哥儿还阔气。如今这大半夜的跑来找你要银子,莫不是出去吃花酒,欠了勾栏里那些姐儿的钞。”
窝棚里立刻一片哄笑声。
冯父手抖了抖,勉强干笑道:“不能的,简儿从小读书用功,定会有出息的。至于绸衫,是我让他买的,读书人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偶尔同窗们出去吃酒也是应酬,他总不能回回都推脱。”
窝棚里的人见得这话,也不再跟他分说。
冯父犹豫一下,向着身边的人道:“周大哥,你手头方便不?简儿说临近秋闱,要置办些考试的东西,还差些银子,你借我些,等发了钱,我便还你。”
“你啊,迟早被你家那个简儿拖累死。”身旁的人摇摇头,可还是从怀里摸了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道:“就这些,不到一两,记得还我。”
冯父慌忙千恩万谢,把散碎银子揣进怀里,向着工棚外看了眼,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冯简走在路上,想着方才看到的情形,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进了鹿鸣书院,他爹高兴得几夜没睡着,逢人便说祖坟冒了青烟。
可把他送进书院之后呢?
束脩、笔墨、衣裳、应酬,哪一样不要钱。
便是他爹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挑粪,挣来的每一文钱都供了他,日子也还是得过得紧巴巴的。
他怕过得穷酸,便被人看不起,更怕同窗知道他冯简不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公子,只是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粪臭的夜香郎的儿子。
便只能这样咬着牙日日夜夜的骗自己。
只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到了苏哲。
当初苏哲是赘婿的时候,他觉得苏哲比他低了一等,他的身份虽说不够光彩,可至少是清白人家。
可如今苏哲却是有了才名,到了霓裳楼里,柳大家都要移步笑脸相迎。
苏哲凭什么?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他冯简,难道连个赘婿都不如。
冯简越想,心头越是恨意滔天,放下手,仰起头,咬着牙喃喃道:
“你怎么就不能是个有钱的爹。”
“你要是有点出息,我至于受这种罪么。”
“投错胎了。”
“冯简,你投错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