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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唯一的例外(第1/2页)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棚子底下,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但不想换。
索菲亚从帐篷里出来,换了身干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把一件外套递给我。
“穿上。”
“不冷。”
“你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
我接过外套,披上。
罗德里戈蹲在火堆旁添柴。火苗被雨浇得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但每次又苟住了。火光跳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塔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你说过,你带勘探队来过三次。”我说,“三次都进去了?”
“进了。”
“每次进去,那些尸体有变化吗?”
罗德里戈折下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火蹿高了一些,噼啪响。
“第一次没什么变化。尸体就是尸体,挂在墙上,死了很久。”他顿了一下,“第二次,我注意到它们的头。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所有尸体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塔门。第二次去,方向变了,朝着洞口。就是它们自己凿的那个洞。”
“你确定第一次是朝塔门?”
“确定。我拍了照片。”
“照片还在?”
“在勘探队手里。你可以找队长要。”
索菲亚从棚子底下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第二次的照片。”
我翻开。第二次的照片上,尸体的头确实朝着洞口。洞口在南,塔门在北。它们转了方向。不是被人掰的——八百年后,没人会去掰七十二具尸体的头。铁链穿过锁骨,头的转动角度有限。硬转的话,骨头会碎,铁链会移位。但照片上铁链的位置没变。它们是在锁骨的允许范围内,把头扭到了极限。
朝着洞口。
朝着唯一能进来的地方。
它们在等什么?等谁进来?勘探队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它们等到了第一批人。但转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许是几个月,一点一点拧过来的。
“第三次呢?第三次去,它们在看哪?”
罗德里戈没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第三次,它们在看我。”
“看你?”
“看我。”他吸了一口烟,“不是看你。是我第三次进去的时候,每一具都在看我。我走到哪,它们的头跟到哪。不是同时转——是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慢慢把头转过来。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八百年前的死人,盯着你看。”
索菲亚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勘探队长也不信。第二次去的时候在塔里装了监控,拍了三天三夜。你猜拍到了什么?”
“拍到它们转头。”
“拍到它们转头。但速度很慢,每天几毫米,肉眼看不出来。加速播放之后——”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旋转的动作,“就像葵花跟着太阳。”
葵花跟着太阳。
那些尸体的“太阳”是谁?第一次是塔门,第二次是洞口,第三次是人。它们在看活人。不是看我们怎么死,是看我们怎么活。它们缺的就是活人的那个东西。
“索菲亚,指纹比对结果还在吗?”
“在。要看?”
“再给我看一眼。”
她拿出采集器,打开比对画面。两枚指纹的纹路——每一圈、每一条、每一个细节——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像同一枚印章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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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八百年前。一枚我的。
“你说过,那具尸体的DNA和我完全不一样。”
“对。完全不一样。”
“指纹一样,DNA不一样。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纹不是证据。”索菲亚收起采集器,“指纹是一把锁,DNA是钥匙。锁对上了,钥匙不对。门打不开。你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八百年前的锁在等你。”
“等我去开?”
“等你去开。”
雨小了些,从暴雨落成中雨。
罗德里戈站起来,把湿透的烟头扔进火里。火嗤了一声,差点灭掉。
“老祭司有个说法。雅诺马米人不信转世——不信人死了会变成别的东西回来。但他们信一样东西。”
“什么?”
“印记。”
“印记?”
“一个人死了,他身上最特别的印记不会消失。那道印记会去找下一个身体,住进去,等身体死了,再找下一个。所以雅诺马米人不看脸,也不看指纹。他们看印记。你的印记是什么,你不一定知道。但老祭司知道。你一上岸他就看到了。”
“我的印记是什么?”
罗德里戈看着我。
“你手上那道疤。”
雨又大了。
火彻底灭了。白烟升起来,被风扯散。
索菲亚站在棚子边上,望着塔的方向。
“林深,那具尸体的指纹和你一样,DNA却不一样。这意味着什么?”
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第一次我没回答。这一次还是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上来。
但我心里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从昨晚就开始在我脑子里长,一点一点的,像那具尸体的脸。我只是不敢让它说出来。
因为那个答案很可怕。
比指纹一样更可怕。比DNA不一样更可怕。比任何一具干尸长出我的脸都可怕。
那个答案是——
那具尸体不是我。指纹一样,是因为这道疤、这个印记、这个从我七岁——从我出生之前——从八百年前就跟着我的东西,只认我。它不是证明我就是那具尸体。它是证明我就是那个印记。印记不会死。印记不会老。它会找到下一个身体,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那座塔不再需要看守。
而指纹不是身体的。指纹是印记的形状。印记长在新的身体上,新的身体就会长出旧的指纹。
索菲亚看着我:“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
“你在撒谎。”
“对。”
她没再问。
雨停了一会儿,又下起来。下下停停,停停下下。
罗德里戈坐在棚子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索菲亚翻着笔记本,写几个字,划掉,再写。我站在棚子边上,看着塔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具“子时”的尸体,那张正在长成我的脸的脸,那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
它在等我下次进塔。
等我的脸完全长到它的脸上。
到那时候——谁是林深?谁在塔外?谁在塔里?
答案在塔里。
答案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