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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侯心里一动。
禅宗大师继续道：“所以你不用想皇上是什么意思。你只需要想，你看了这些折子以后，会怎么做。你会不会记恨那些人？你会不会以后找机会报复？你会不会因为这些折子，以后做事缩手缩脚？你的反应，才是皇上真正想看的。”
安陵侯沉默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安陵侯转头看着她：“你怎么想？”
她想了想，缓缓道：“我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将军，打了胜仗回来，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皇帝拉着他的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有人弹劾你拥兵自重，有人说你要造反，朕都不信。朕信你。然后把那些弹劾他的密折，全部拿给他看。”
安陵侯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后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后来，那个将军被杀了。不是因为他造反，是因为他看了那些密折以后，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他知道谁在背后说过他坏话，知道谁想害他，知道谁跟谁是一伙的。他知道的太多了，皇帝不放心。”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怀远的脸色白了。白云子的手停了。老和尚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密宗上师捻着念珠的手僵住了。禅宗大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张先生抱着账本，嘴唇哆嗦了一下。李不器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看见猎物的豹子。
安陵侯站在那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那些折子。一本一本，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罪名，密密麻麻的笔迹。他要是全看了，就知道谁在背后说过他什么。那些人，有的是他不认识的，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甚至是他的朋友、他的同僚、他的故交。他要是知道了，以后见了他们，心里能没疙瘩？他要是知道了，以后办事，能不想着谁在背后捅过刀子？他要是知道了，还能像以前一样，心无挂碍地做该做的事？
皇帝把这堆折子给他，到底是信任，还是试探？是恩赐，还是陷阱？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李不器忽然开口，声音很沉：“姑娘说得对。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安陵侯看着那两个盒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李不器继续道：“可皇帝要是真想杀你，不用这么麻烦。一道圣旨就够了。他既然把折子送来，说明他现在不想杀你。至少现在不想。”
安陵侯苦笑一声：“那以后呢？”
李不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厅里又安静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两个红木盒子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奏折上，照在安陵侯苍白的脸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摇摇晃晃的，不知道往哪边倒。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可握着很有力。
“不管怎样，”她说，“我陪着你。”
安陵侯看着她，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他握紧她的手，点点头。
那天晚上，安陵侯没有睡觉。
他坐在后院的槐树下，面前摆着那两个红木盒子。月光照在盒子上，照出雕花精致的纹路，花是牡丹，缠枝的，一朵一朵，开得热热闹闹。可盒子里的东西，冷冰冰的，像一把一把的刀。
他没有打开盒子。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它们，像看两个蹲在黑暗里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