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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满水泥地。清晨扫院子时,大兜儿拿着比自己还高的竹扫帚,认真地将落叶聚成一堆,嘴里还念叨着:“这像不像老虎在清理领地?”
“你又来了。”大宝儿翻了个白眼,手里捧着一本《动物行为学入门》,这是他托李野从市图书馆借来的,“真正的领地标记是靠气味腺和抓痕,不是扫地。”
“那我尿一圈行不行?”大兜儿眨巴着眼睛。
“不行!”文乐渝正好从厨房端出豆浆,闻言差点把碗摔了,“谁教你这种话的?!”
“徐先鹏说他们家狗就这么干的!”
“那你跟狗比?”
“可狗也是动物啊,它也在实践自然法则!”
全家人都笑作一团。
李野站在门口系鞋带,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踏实得不行。他曾是个混迹街头的人,年轻时打架斗殴、逃课辍学,最后靠着一股狠劲才勉强翻身。他原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搏杀,赢了才有资格说话。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胜利,从来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二十天后,野生动物园的非公开参观如期而至。王凡亲自开车来接,车上还坐着两位穿制服的园区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是兽医出身,姓陈,三十多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今天只开放东北虎和非洲狮的观察通道。”陈医生解释道,“都是单向玻璃设计,孩子们可以近距离看,但动物看不到你们。”
“太棒了!”大兜儿兴奋得直拍手,“我能听见它们吼吗?”
“当然能。”陈医生笑,“等会儿喂食时间,老虎一叫,整片山林都会抖。”
车子驶入园区深处,围栏高耸,铁丝网上缠着绿色伪装网,远处传来低沉的咆哮声,像是雷鸣滚过山谷。大兜儿紧紧抓住李野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第一站是东北虎馆。透过厚实的防弹玻璃,一只体型庞大的雄性东北虎正懒洋洋地趴在岩石上晒太阳。它的皮毛金黄带黑纹,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尾巴轻轻摆动,每一下都透着王者般的从容。
“体重约310公斤。”陈医生低声介绍,“五岁,从长白山救护中心转移过来的野生个体,因腿部受伤无法回归自然。”
“它疼吗?”大兜儿小声问。
“已经康复了。”陈医生摇头,“但它再也不会回到森林了。人类破坏了它的家园,也断了它的归路。”
那一刻,大兜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只老虎,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接着他们去了非洲狮区。五只狮子围坐在一起,雌狮带着幼崽在草地上嬉戏,雄狮则卧在高坡上巡视领地。阳光洒在它浓密的鬃毛上,宛如披着一层金光。
“社会性动物。”大宝儿立刻背诵起来,“以群体协作维持生存优势,雄狮负责守卫,雌狮主司狩猎。”
“不错。”陈医生点头,“但在野外,超过三分之二的雄狮活不过六岁,要么死于领地争夺,要么被更强壮的挑战者驱逐,最终饿死荒野。”
“所以……”大兜儿喃喃,“它们其实都很不容易。”
李野蹲下身,轻拍儿子肩膀:“你看,没有谁天生强大,也没有谁注定弱小。每一个生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回程路上,孩子们异常安静。直到车子开到市中心,大兜儿才忽然开口:“爸,我觉得我们之前太偏心老虎了。”
“怎么说?”
“因为我们查的资料都说老虎厉害,就以为它真的无敌。可今天看到那只东北虎,它明明那么孤独……而狮子虽然群居,至少还有家人陪着。”
李野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孩子能从一场参观中,悟出这样的道理。
当晚,大宝儿写了一篇题为《我不再只想知道谁更强》的日记:
>“以前我以为,搞清楚‘老虎vs狮子’谁赢最重要。但现在我知道,重要的不是胜负,而是理解。老虎独自捕猎,是因为它必须强大;狮子抱团生活,是因为它需要同伴。它们的选择,都是为了活下去。就像班上的同学,有人喜欢独来独往,有人爱扎堆玩闹,没有对错,只有不同。我希望以后不再问‘谁更厉害’,而是问‘为什么它们会这样’。”
文乐渝读完,眼眶微湿。她把日记拍照发到了家庭群里,附言:**“我们的小科学家,终于学会了共情。”**
几天后,颜老师在晨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将与市环保局合作开展“城市生态守护计划”,鼓励学生参与本地物种调查与保护宣传。每个班级需提交一份提案,优胜者将获得实地考察经费支持。
“机会来了。”晚饭时,李野放下筷子,“你们要不要做个真正的项目?”
“当然要!”大兜儿一拍桌子,“我们就做‘城市边缘地带的野生动物生存现状’!”
“太宽泛。”大宝儿皱眉,“不如聚焦一点??比如‘流浪猫与本土生态的平衡关系’。”
“或者‘废弃厂区中的鸟类栖息地修复可行性研究’。”文乐渝补充。
讨论热烈进行,连傅依若都加入了头脑风暴。最终,他们决定以“校园周边小型哺乳动物活动轨迹调查”为主题,利用红外相机和脚印模具收集数据,并提出建立微型生态走廊的建议。
接下来的一个月,全家总动员。李野托王凡弄来两台淘汰的红外监测仪;文乐渝联系了林业局的朋友,请教布点技巧;傅依若负责英文摘要撰写;两个孩子则每天放学后在校墙外的灌木丛中穿梭,埋设设备、记录环境参数。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深秋雨夜。大宝儿坚持要去更换相机内存卡,李野只好陪他去。两人打着伞,在泥泞的小路上摸索前行。突然,草丛中窜出一只黄鼠狼,吓得大宝儿差点摔倒。
“别怕。”李野迅速打开手电,“它是被我们吓到了。”
黄鼠狼停顿片刻,转身钻进排水管。李野趁机按下快门,留下了清晰影像。
“爸爸!”大宝儿激动得声音发颤,“我们拍到了!野生黄鼬!这说明这片区域仍有完整食物链!”
回家后,他们连夜整理数据,绘制分布图,甚至用废旧纸箱做了个立体模型,标注出动物迁徙路径和潜在危险点。
项目答辩当天,全家人集体出动。大宝儿主讲,大兜儿辅助展示模型,文乐渝担任技术顾问角色回答评委提问。当他们拿出那段黄鼠狼视频时,全场哗然。
“这是我任教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小学生完成如此专业的生态调查。”一位评委感叹,“你们不仅有科学精神,更有对生命的敬畏。”
最终,他们的提案荣获一等奖,获得三千元专项资金支持。
颁奖仪式结束后,徐先鹏难得主动走过来,递上一瓶矿泉水:“牛啊你们,下次带我也搞个项目?”
“行啊。”大兜儿咧嘴一笑,“下周开始招兵买马,成立‘少年自然观察团’,你当副团长。”
“成交。”
冬天悄然而至,第一场雪落下时,孩子们亲手制作的“生态警示牌”已在校园外围竖立起来:
**“小心脚下!这里是刺猬冬眠区,请勿喧哗。”**
**“前方五十米有松鼠储粮洞,请勿投喂加工食品。”**
某日清晨,李野发现家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坚果和一张手绘卡片:
**“谢谢你们保护我们的家。??一只住在墙洞里的花栗鼠”**
他笑着把卡片拿给屋里人看,结果发现文乐渝早已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李野再次打开电脑,翻开那个名为《给依若的参考》的文档。他在原有内容下新增一行:
**5.城市生态监测系统(传感器网络+AI识别,未来十年爆发性增长)**
然后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孩子的未来”**,把所有项目资料、照片、视频一一归档。
他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变。而他所能做的,不是替孩子铺好路,而是教会他们如何看清方向。
寒假前夕,市教育局发布通知:全市优秀学生科研案例将汇编成册,作为素质教育示范材料推广。李野一家人的故事被列入首章,标题赫然写着:
**《从一场争论开始的学习革命》**
记者采访时问大兜儿:“你为什么会想到研究野生动物?”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爸告诉我,想知道‘为什么’,比记住‘是什么’更重要。”
镜头转向李野,记者又问:“作为家长,您觉得教育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缓缓说道:
“不是让孩子赢过别人,而是让他们不辜负自己。”
采访播出那天,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片尾字幕滚动时,傅依若忽然说:“哥,你知道吗?美国那边已经有学校想邀请你们去做线上分享了。”
“谁?”
“大宝儿和大兜儿。”
“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她递过一封邮件打印件,“他们希望明年春天举办‘全球儿童科学对话日’,主题是‘我们如何重新认识自然’。”
李野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最终把它递给两个孩子。
大兜儿看完,仰头问他:“我们可以去吗?”
“如果你们愿意。”
“那要坐飞机?”
“嗯。”
“能看到云上面的太阳?”
“能。”
“那我要带上我的望远镜!”
“还有我的笔记本!”大宝儿抢着说。
文乐渝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嘴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这场始于老虎与狮子之争的旅程,早已不再局限于胜负或知识本身。它变成了一种信念??相信好奇的力量,相信探索的意义,相信每一个微小的声音,都有可能唤醒更大的世界。
除夕夜,鞭炮声此起彼伏。一家人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璀璨光芒照亮夜空。
大兜儿忽然拉着李野的手说:“爸,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人类和动物真的能和平共处?”
李野低头看他,轻声道:“也许不能完全做到。但我们至少可以学会尊重,不去打扰它们的生活。”
“那我就许这个愿。”
“好。”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在某个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两个孩子抱着各自的愿望沉入梦乡,母亲轻轻为他们掖好被角,父亲站在窗边,望着远方的城市轮廓,眼中映着光。
而在书桌角落,那个贴着“未来?起点”的U盘依旧静静躺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问题的开启。
多年以后,当大宝儿成为一名野生动物保护专家,站在联合国气候大会的讲台上发言时,他开场的第一句话是:
“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研究课题,源于小学五年级时的一场争吵??老虎和狮子,到底谁更强。”
台下笑声响起。
他继续说:
“但真正改变我的,不是答案,而是寻找答案的过程。那个过程中,我学会了质疑、查证、倾听、共情,以及最重要的??永不放弃追问的勇气。”
而在大洋彼岸的一间教室里,一名华裔小女孩听完这段演讲录像,转头问老师:
“我们也还能做这样的事吗?”
老师微笑点头:
“只要你敢问‘为什么’,你就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