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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履历(第1/2页)
太府司司正的签押房，比萧然想得简朴。
一张大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账清如水“四个大字，落款是前任司正。现任司正姓何，五十来岁，面相和善，见萧然进来，起身相迎，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萧副办，快坐。昨夜药局遭了火，司里已经派人查了，你受惊了。“
萧然接过茶谢了：“劳大人挂心。一点小事，惊动大人，是属下的不是。“
“欸，这怎么是小事。“何司正摆摆手，“药局是太府司的脸面，账房被烧，是有人打太府司的脸。查，一定要查到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萧副办年纪轻轻，办事倒是稳妥。老夫听说，你核损耗账核得仔细，连壬申年的旧册都翻出来了？“
萧然心里一紧。壬申年——刘郎中跟他提过，何司正也提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属下核账，习惯从旧到新捋一遍，看看历年科目是不是一贯。壬申年的损耗册，纸色不对，像是重誊的，属下就多看了两眼。“
何司正“哦“了一声，笑容不变：“重誊的？有这事？老夫倒没注意。萧副办觉得，那年的册子，有什么问题？“
萧然迎着何司正的目光，斟酌着措辞：“属下不敢说有问题。只是壬申年前后，损耗科目记法变过——那年之前的批文，经手人都有名有姓；那年之后，就只写'司正'二字了。属下觉得，这规矩变得有点突兀，想问问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何司正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茶沫，半晌才开口：“萧副办心细。这事，老夫倒是知道些——壬申年，司里整顿过一次账务，定下新规矩：损耗批文，一律由司正衙门终审，不再层层经手。为的是防下面的人借着批损耗，上下其手。“
“原来如此。“萧然点头，“是属下多心了。“
“年轻人多心是好事。“何司正放下茶杯，笑容和蔼，“不过萧副办，老夫也跟你说句实在话：药局那点损耗账，核得再清，也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事。你前程远大，别把心思都耗在这些陈年旧账上。该放手时，要懂得放手。“
萧然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大人教诲，属下记住了。“
走出签押房，萧然脸上的恭敬慢慢退下去。
何司正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有一处漏了底——他说“壬申年，司里整顿过一次账务，定下新规矩“。可萧然翻过壬申年前的旧册，损耗批文的经手人明明一直写得清清楚楚，各衙门各管一摊，并没有“层层经手“的乱象。何司正编的这个“缘故“，是为那批抽走的册页打的圆场。
他编得越圆，越说明那间废印房里，存着不能见人的东西。
萧然没有回药局。他绕到太府司后街，在一家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等到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那是牛头托人找来的，说是药局老伙房张妈的妹子，在太府司后衙帮佣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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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收了萧然塞过去的碎银，压低声音说：“您打听的那位姓徐的老主簿，是太府司的老人了，在档房待了快四十年。他早年管过用印，后来眼不好，才调到档房看册子。您要是想问他壬申年的事，得挑他一个人当值的时候——他那个人，胆小，当着人面，一个字不敢多说。“
萧然谢过老妇人，心里有了计较。
隔日午后，徐主簿一个人当值。萧然提着一壶酒、两碟卤味，晃进档房，笑呵呵地往案上一放：“徐主簿，忙了一上午，歇歇，陪属下喝两盅。“
徐主簿推辞了几句，架不住萧然热情，两人就着案头喝起来。酒过三巡，徐主簿的话渐渐多了。
萧然像是闲聊般问：“徐主簿，您在司里年头久，壬申年那会儿，您就在档房吧？“
徐主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在。“
“那年，司里整顿账务，损耗批文改由司正衙门终审，您知道这规矩是谁定的吗？“
徐主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萧副办，老朽劝您一句——壬申年的事，别查了。那年查这事的人，后来都没了。“
“没了？“
“死了的死了，走的走了。“徐主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惧色，“老朽在司里四十年，见过太多较真的人。他们核账，核到最后，要么被调走，要么被下狱，没有一个是善终的。老朽胆小，不敢核，只能躲在这档房里，给那些账当个看门的。“
萧然看着他，忽然问：“徐主簿，壬申年之前，您管过用印。您见过那枚批损耗的'准'字印吗？“
徐主簿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酒杯，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见过。那枚印，不是司里的印。“
“不是司里的印？“
“老朽管用印那些年，认得司里每一枚印的印泥、印纹。那枚'准'字印……“徐主簿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它的印泥，比司里的印泥旧。老朽后来才知道——那是户部的旧印。“
萧然的心，猛地一跳。
户部的旧印。魏宪绝笔上刻的那行字，浮上脑海：“印在户部，账在药局，人在——衡道公。“
他正要再问，档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徐主簿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坐直身子，端起酒杯，提高了声音：“萧副办，老朽敬您一杯！“
萧然会意，也端起酒杯。门开处，卫迟探进半个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萧书办好兴致。司正大人让我来看看——您核账核得怎么样了？“
萧然放下酒杯，笑道：“核着呢。正跟徐主簿请教旧册的规矩，受益匪浅。“
他嘴上说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徐主簿说，那枚“准“字印是户部的旧印。户部、药局、衡道公——魏宪死前刻下的那行字，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现出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