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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秋雨淅沥(求月票求打赏!)(第1/2页)
她本是寻常凡人,无灵根、无修为,生来便是安稳俗世的普通人,却为了一个湮灭于天地的故人,硬生生将自己熬成了半只困于时空的孤魂。老道当年的叮嘱犹在耳畔,天道法则不可逆,献祭神魂俱灭者,不入轮回、不留痕迹,是天地间最彻底的消亡,纵倾尽气运、逆天而行,也终究无半分重逢可能。可她偏不信,也不肯认。
世间最苦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明明知晓他为自己燃尽一切、万劫不复,明明承载着他跨越百年的深情与牺牲,却连一次遥遥相望、一句迟来道谢的机会都得不到。他护了她轮回岁岁、平凡无忧,独自吞下百年凌迟、万古孤寂,将所有黑暗、苦难与天道责罚尽数包揽,把干净安稳的人间悉数赠予她。而她清醒之后的余生,只剩无尽的亏欠与蚀骨的思念,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雨势渐密,冷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盘旋零落。薇尔莉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多年逆天求索早已掏空了她的体魄与气运,她比常人更畏寒、更惧寒,可再也没有无形的时序屏障为她隔绝风雨,再也没有无声的神魂暖意替她熨帖寒凉。从前每一次灵异动荡、夜风刺骨,都有他隐于虚空,替她挡尽世间阴寒;如今风雨平生,岁月无虞,她却再也寻不到那个默默护她的人。
她缓步走到街巷最深处,那是当年裂隙崩塌、他神魂湮灭的地方。此地无碑无冢,无花无木,平平无奇的一方地面,却是他百年执念的终点,是他万劫不复的归途。她屈膝缓缓蹲下,将怀中珍藏的雏菊轻轻放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那是她循着古籍记载,寻遍山海,找到的百年前海边盛放的花种,岁岁栽种,年年采摘,只为替他圆一场无人记得的旧约。
百年前的海边,晚风温柔,雏菊烂漫,他们曾许下相守余生的诺言。后来浩劫降临,裂隙崩塌,他以身献祭,斩断情丝,隔绝生死,独留她辗转轮回,懵懂安生。他记得所有温柔过往、离别痛楚、岁岁坚守,而她轮回往复,岁岁无知,直到他彻底湮灭,才后知后觉,扛起他未尽的执念,守一场万古空念。
“张泊宁,又一年秋了。”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被萧瑟风雨揉碎,散在空旷的街巷里,无人应答。雨声淅沥,是百年前旧巷的余响,风声簌簌,是他未曾言说的思念,可天地寂寂,再无半分他的气息。“我又来看你了,你看,人间依旧安稳,烟火依旧温热,你护下来的盛世,岁岁如常,从未负你百年坚守。”
可唯独我,负了你。她在心底默默补全未尽的话语,眼底湿意翻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雏菊花瓣上,混着秋雨,缓缓流淌。世人都在享受他换来的太平,安居乐业,岁岁无忧。只有她,困在回忆与亏欠的牢笼里,岁岁忏悔,生生相思。别人的岁月是岁岁向好、人间晴朗,唯独她的余生,是步步空寂、日日寒凉。
这些年,她试过无数方法,倾尽所有积蓄,访遍天下玄门,跪求天道垂怜,哪怕只换他一缕残魂、一丝残影,哪怕要以自身轮回、永世沉沦为代价。她数次闯入时空裂隙的残余缝隙,任由错乱的时序之力撕扯肉身、割裂神魂,一次次濒临魂飞魄散的绝境。她见过他独自伫立乱世狼烟中的孤绝背影,见过他被怨灵啃噬神魂的剧痛模样,见过他遥望人间、目光温柔的落寞瞬间。
那些画面清晰刻骨,一幕幕镌刻在她神魂深处,可她永远触不到他、唤不应他。时空是最残忍的隔阂,他囚于百年孤寂的过往,她困于无尽追悔的余生,咫尺便是天涯,生死终是殊途。天道最是无情,抹去了他的姓名、痕迹与轮回,让他做世间无名的守护者,让她做世间最可悲的追忆者。
有人劝她放下,说百年前的旧事早已尘封,逝者已矣,执念太深只会耗尽自身。可无人懂得,她的执念从来不是不甘,是偿还,是亏欠,是无以回报的深情。他为她舍了神魂、弃了轮回、扛了万劫,熬了整整百年孤苦,凭什么最后所有人都安然释怀,唯独他落得无人铭记、无人祭奠、无人归处?
她不能忘,也不敢忘。若是连她都放下了,这世间便真的无人记得,曾有一个叫张泊宁的少年,以一己之身,镇万世裂隙,护人间安宁,渡众生安稳,葬自身虚无。
雨落黄昏,暮色沉沉,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落,温柔依旧,一如当年他最后一次护住她的那抹时序白光。薇尔莉特静静跪在雨中,身形单薄萧瑟,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她的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霜色的鬓发在暖光下格外刺眼,数年执念,熬老了容颜,掏空了心神,终究只换来一场空欢。
她缓缓闭上眼,神魂深处的空洞再次呼啸着凉意袭来,蚀骨彻寒。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梦见模糊的虚影,那人立于虚空,一身孤寂,满身风霜,默默凝望着她,温柔又落寞。可每当她伸手想要触碰,那道虚影便寸寸碎裂,消散无踪,只留她孤身立于黑暗,满心空凉,泪湿枕衾。
“我不求盛世安稳,不求岁岁平安,”她阖眸呢喃,声音破碎成泪,字字泣血,“我只求你归来,哪怕红尘浩劫再起,哪怕人间乱象重生,我愿替你镇守裂隙,替你受万劫酷刑,替你熬百年孤寂。张泊宁,换我护你一次,好不好?”
风雨无声应答,天地依旧寒凉。天道规则亘古不变,献祭之魂不可逆,湮灭之人不可归。她的万般祈求、毕生执念、余生忏悔,终究撼动不了分毫宿命。
夜色渐深,秋雨未歇,老街的烟火依旧温柔,人间盛世依旧太平。所有人都在好好活着,岁岁欢愉,岁岁安稳。只有她,带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亏欠,守着一个万古无名的故人,在岁岁秋风秋雨里,耗尽余生,空念一生。
他葬于虚无,无人记得。她念于余生,无人共情。百年深情,一场献祭,终是人间皆安,唯我独悲。往后岁岁年年,风起念君,雨落思君,君归无期,余生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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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际,夜风卷走残雨,天际透出一点微薄的夜色。长夜将尽,可薇尔莉特心底的黑夜,从来没有尽头。她缓缓起身,双膝早已被冷水浸得麻木,可肉身的痛,远不及神魂日夜的空洞分毫。她弯腰拾起那朵被秋雨打残的雏菊,花瓣软塌,零落破碎,像极了他们那段被宿命碾碎、无疾而终的过往。
她收起旧伞,步履迟缓地走出老街。天光破晓,城市渐渐苏醒,车水马龙再度响起,人间烟火滚滚而来。世人迎着朝阳奔赴新生,唯有她,停留在百年的旧梦里,寸步难行。城中的岁月日复一日温柔向前,孩童长大,故人老去,烟火更迭,山河换新,所有事物都在往前奔赴,唯独关于张泊宁的一切,永远停在了那个秋雨湮灭的黄昏,彻底封尘,再无生机。
此后数年,她彻底定居在老街一隅,租下一间狭小的老屋,守着这片他禁锢百年、牺牲于此的土地。屋内陈设极简,唯有一桌古籍残卷,一罐风干的雏菊,一瓶年年留存的秋雨。她学着他当年的模样,默默守着这座城池,只是她守的从不是人间裂隙,而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过往,一个彻底消散的故人。
春日风暖,街巷繁花盛放,游人络绎不绝,赞叹盛世春光。她立在窗边静静观望,想起百年前的他,常年隐匿虚空,所见唯有黑雾怨灵、漆黑裂隙,从未好好看过人间春色,从未真切触碰过俗世温柔。他拼尽全力护住的人间烟火,自己却分毫未享,毕生温柔与牺牲,尽数赠予了她一人。
夏日蝉鸣,晚风温热,满城灯火璀璨,万家团圆喜乐。无数个安稳夏夜,世人安然入眠,无人知晓百年前每一个深夜,他都在虚空独自承受神魂凌迟之苦,以残碎魂体镇压躁动裂隙,硬生生扛下所有阴邪灾厄,换得人间夜夜安宁。世人的岁岁安眠,皆是他寸寸碎魂换来的奢念。
冬日落雪,满城素白,天地静谧安然。她会踏雪走遍整条老街,一步一步,踩着他曾默默守护的土地。雪落肩头,寒凉刺骨,再也没有无形暖意为她驱散寒意。从前她不知冬夜寒凉,是有人替她隔绝所有风雪;如今她遍体寒凉,才懂他百年孤寂,岁岁苦寒,无人慰藉,无人温暖。
又是一年深秋,时序安稳,风雨平和,城中数年无半分灵异异象,彻底归于太平。玄学论坛早已无人再提及百年裂隙与无名守护者,老一辈的玄门修士渐渐离世,那段尘封的献祭秘辛,终将彻底淹没在岁月长河,再无一人知晓。世间彻底抹去了张泊宁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唯有薇尔莉特的神魂深处,永远刻着他的姓名,藏着他的深情与苦难。
老道临终前曾再见她一面,望着她满目沧桑、执念深重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告知她最后一则秘辛。献祭者神魂俱灭,看似彻底消散,实则执念不散,百年守夜的执念早已化作世间清风细雨、烟火晨光,岁岁守护着执念之人。只是这份守护,再无意识、再无归处,他护她依旧,却永无相逢之期。
原来岁岁拂过她眉眼的晚风,是他残存的执念;年年落满老街的秋雨,是他未尽的温柔;日日温暖人间的晨光,是他散尽神魂的余温。他以另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继续着跨越百年的守护,无意识、无所求、无终止,生生世世,护她安稳。可最残忍的便是如此,他仍护她,她仍念他,两两相望,两两相负,永生无缘。
得知真相的那日,薇尔莉特独坐老屋,哭至天光破晓。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常年心绪空落,为何风雨之中总会莫名心安,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化作天地万象,藏于她身边的每一寸烟火里。可这份守护太过悲凉,他无我,她有他,他岁岁护她却不知护的是谁,她岁岁念他却再也见不到分毫踪影。
她依旧年年秋雨伫立老街,手持旧伞,静待风雨落幕。岁月不断侵蚀她的躯体,青丝尽染霜华,眉眼沧桑深重,曾经明媚鲜活的少女,彻底被无尽思念与亏欠磨成了满目孤寂的故人。她的身体日渐衰败,逆天求索的反噬早已掏空根基,神魂裂痕永久无法愈合,日日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场万古不复的别离。
垂暮之年,大雪纷飞,覆盖了整座城市,掩去老街所有烟火痕迹。薇尔莉特已是垂垂老矣,步履蹒跚,再无年少气力。她撑着那把早已破旧不堪的旧伞,艰难走到街巷深处,那方他湮灭的土地。积雪皑皑,满目洁白,干净得像从未有过苦难、从未有过献祭,从未有过那个孤寂百年的少年。
她缓缓卧在积雪之上,冰冷的雪水浸透衣衫,蚀骨寒凉席卷全身。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消散,脑海中闪过零碎画面:百年前海边的雏菊、落日晚风里的相守、雨夜诀别的孤影、虚空之中震颤破碎的透明魂体。
“张泊宁,我来陪你了。”
“这一世人间安稳,我替你看完了。往后岁岁烟火,年年风月,我不再缺席。”
风雪簌簌,吞没她最后的呢喃。她缓缓闭上双眼,神魂彻底归于沉寂。世人寿终正寝,归于轮回,可她逆天数年,气运尽散,执念缠身,终究无轮回可入,无来生可盼。她这一生,生于他的守护,死于对他的思念,一生安稳是他所赐,一生悲凉为他而起。
此后人间,依旧岁岁升平,时序恒稳,烟火滚烫。清风依旧拂过老街,秋雨依旧年年洒落,只是再也没有默默镇守虚空的守夜人,再也没有淋雨伫立、岁岁思君的痴人。
无人知晓,曾有少年以命镇世,无名无姓,万劫孤亡。无人知晓,曾有女子余生殉念,岁岁空思,终老无归。
百年献祭,一世空念,山河无恙,你我永别。世间最深的虐,从来不是生死相隔,而是他以神魂为囚,护她一世圆满;她以余生为祭,赴他万古空局,终是天地无言,风月无声,相思无寄,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