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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砸在破旧的蓑衣上。
声音很闷。
唐清书趴在宋余淮宽阔的背上,左半边身子像是一块冻死的烂肉,毫无知觉地随着男人的步伐往下坠。
宋余淮走得很稳。
但脚下的泥泞太滑了。
每走一步,他的胶鞋都会在烂泥里发出黏腻的拔丝声。
唐清书的右手死死扣着那个皮质急救箱的提手。
虎口的皮肉翻卷着。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只在粗糙的皮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
疼。
钻心的疼。
但这种疼反而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清醒。
识海里的高频耳鸣还在继续。
像是有无数根通电的钢针在脑浆里疯狂搅动。
左眼彻底瞎了。
灰蒙蒙的一片,什么光感都没有。
仅剩的右眼视网膜大面积出血,看出去的世界全分裂成三重重叠的血红色虚影。
“前面就是马蹄弯。”
宋余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风雨扯碎了送进她的右耳。
唐清书没说话。
她喉咙里全是涌上来的腥甜。
宋余淮背着她绕过一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停在了县道转角的北侧石堆后。
这里是个绝佳的视觉死角。
他蹲下身。
唐清书顺势滑落,右半边身子靠在湿冷的岩石上。
左腿软绵绵地摊在泥水里。
根本使不上力。
宋余淮没停顿。
他转身冲进雨幕。
徒手搬起路边散落的枯木和碎石,迅速在狭窄的县道中央堆起了一个简易的路障。
动作粗暴。
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戾。
唐清书靠在石头上。
冷风夹着雨丝往脖子里灌。
锁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痒意,不知道是哪根松针恰好落了进去。
她没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
老宅厨房灶膛里的那根柴火,早上出门前到底推到底没有。
要是烧起来了,那口铁锅估计就废了。
她咬了咬舌尖。
把这破念头甩开。
远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雷声。
是内燃机沉闷的轰鸣。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刺破了浓重的雨幕,在泥泞的县道上剧烈颠簸着,正朝着马蹄弯逼近。
来了。
宋余淮按住她颤抖的肩膀。
隔着湿透的棉衣,那只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成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唐清书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腰间那把柴刀的刀柄,已经被他摸得发亮。
如果路障拦不住,他会直接用命去填。
唐清书咬紧牙关。
把涌到喉咙的一口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按计划。”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别让他们靠近后山。”
宋余淮没再废话,转身隐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吉普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车灯的光晕在唐清书的三重红色视野里,扭曲成了几团燃烧的鬼火。
她颤抖着抬起那条几乎没有知觉的左臂。
不行。
完全抬不起来。
她只能放弃,将受伤的右手死死按在身下的岩石缝隙里。
粗糙的石砾刺进掌心。
血又流了出来。
她需要物理上的痛觉来稳住摇晃的身体。
吉普车没有减速的迹象。
车里的人显然察觉到了路障的人为痕迹,引擎的轰鸣声反而拔高了一个度,准备直接撞开那堆枯木。
唐清书闭上右眼。
识海中。
系统‘文明引导者’模式的面板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她没有犹豫。
意识化作一把尖刀,狠狠刺入那团代表磁场干扰功能的能量核心。
轰——
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炸弹。
金色的电流在原本就布满裂纹的识海中疯狂乱窜。
咔嚓。
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永久性钙化的征兆瞬间蔓延开来,将那些裂纹死死冻结在最狰狞的姿态。
“唔……”
唐清书闷哼出声。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鼻腔里喷射而出。
不是一滴两滴。
是连续不断的、喷泉一样的暗红色血柱。
溅在面前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血坑。
前方。
五米外。
高速运转的吉普车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咽喉。
砰!
引擎盖下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车灯剧烈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吉普车在惯性下往前滑行了两米,轮胎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最终在距离路障不到半米的地方,死死停住。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混杂着泥土翻新的腥气。
宋余淮动了。
他从侧面的斜坡上翻滚下来。
整个人砸进泥浆里,滚了一圈,刚好横在吉普车的车头前。
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惨叫。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雨声中夹杂着皮鞋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唐清书靠在石头上。
鼻血还在往下淌。
她用右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左腿的神经丛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是不可逆损伤的信号。
她强撑着站起来。
左腿完全使不上劲,只能像拖着一根木棍一样,在泥地里拖行。
宋余淮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故意弓着腰,装出痛苦的模样。
但他转身搀扶唐清书的那一瞬间,右手极其隐蔽地扣住了腰间的柴刀柄。
唐清书被他架住腋下。
两人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导。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左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用手肘重重撞了一下宋余淮的胸膛,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挪到了吉普车前。
车灯虽然灭了,但微弱的雷光足够让唐清书看清面前的人。
从副驾驶下来的男人穿着深色中山装。
眼神极冷。
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唐清书的右眼视线依旧重影。
但她死死盯住了男人的腰间。
那里有一块不自然的隆起。
那是配枪的弧度。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县里调查组。
原书里那个只会走过场的官僚系统,在这里变成了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
“干什么的?”
男人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唐清书没有后退。
她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往前挪了半步。
急救箱被她用右手拎着,重重砸在引擎盖上。
“下河口卫生所,赤脚医生。”
她的声音沙哑。
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避开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臂。
右手手指虽然皮肉翻卷,但动作极快。
她一把扯开急救箱的搭扣。
抓出一卷绷带。
没有左手帮忙,她直接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
右手用力一扯。
刺啦。
粗糙的棉布被撕开。
她转过身,将绷带狠狠缠在宋余淮那条故意沾满泥血的胳膊上。
动作机械、冷酷。
没有半点医者的怜悯。
更像是在处理一块死肉。
这种在枪口下依然有条不紊的急救手法,让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轰隆。
山坡上方传来一阵闷响。
那是磁场干扰余波震松的岩层。
一块足有半人高的巨石夹杂着泥石流,轰然砸下。
正正砸在吉普车的后备箱上。
车身剧烈摇晃。
泥水溅了男人一身。
唐清书转过头。
右眼的三重血影死死锁定男人的脸。
“这路塌了。”
她吐出嘴里的一点棉絮。
“地质已经到了滑坡临界点。再往前开,你们连人带车都得填进沟里。”
男人没说话。
那双阴冷的眼睛在唐清书的脸上扫过。
从她惨白的脸色,看到她下巴上还在滴落的暗红色血珠。
最后落在了宋余淮怀里故意露出一角的红头公函上。
那是陆振华的信封。
空气死寂了足足五秒。
只有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到眼底。
“唐医生。”
他开口,声音透着股黏腻的寒意。
“你比档案里描写的,要‘能干’得多。”
唐清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顿了。
档案。
不是知青名册。
他知道她在京城的底细。
他知道她所有的伪装。
男人转身上车。
“掉头。”
命令简短。
吉普车的引擎再次发出艰难的轰鸣声。
磁场干扰已经结束,但电子元件的永久性损毁让车身抖得像个筛子。
轮胎在泥泞中疯狂打滑。
喷出大股的黑泥。
唐清书站在原地没动。
宋余淮的手还扣在刀柄上。
吉普车艰难地在狭窄的县道上完成掉头。
车尾的红色尾灯在雨幕中闪烁。
唐清书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
擦去脸上的雨水和鼻血。
就在吉普车彻底转过弯道的那一秒。
她抬起头。
在剧烈晃动的后视镜折射中,对上了一双如毒蛇般阴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