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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很多年前的故事(第1/2页)
打手们可能还在找我,万一找到这附近怎么办,我不能停下来。
“能不能......”
我抬起头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请求太过分了。她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要求更多。
她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能不能带我去最近的大使馆?”我说,声音有点小,“我想……我想去那里等着,我觉得那边更安全。”
我说完这句话,手伸进裤兜里,把那副深蓝色的墨镜掏了出来。
眼镜店的塑料袋子已经破了,我把墨镜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说,声音有点抖,“这个眼镜是我昨天买的,还新的。等我回去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把地址给我,我——”
“收起来。”她打断了我。
她的语气不重,但那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墨镜还放在桌上,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我不要你的东西,”她说,“你也不要说报答不报答的话。”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然后她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句:“老李,我出去一趟,送她去市里。”
后厨的门帘掀开,她老公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开车慢点。”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问,没有反对。
好像她这种热心肠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墨镜。
“走吧。”
她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我赶紧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服务员,她老公。
他已经回到后厨了,门帘还在晃,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到他在灶台前面忙活。
“谢谢。”我对着门帘说了一句。
她的车停在饺子馆后面的巷子里,是一辆银色的丰田,旧款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保险杠的漆也掉了好几块。
她坐在主驾驶,我坐在副驾驶。
汽车发动,引擎响了一声,仪表盘亮起来。
车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往西北方向开。
坐车的时候,心还是有些慌,像是在园区待久了的应激反应,像是在坐园区的车。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仪表盘上面拿起一个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地图,”她说,“我不骗你。”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着,地图软件已经打开了,上面显示着一条蓝色的路线,从“东北饺子馆”的位置到“中国驻曼德勒总领事馆”。
蓝色的线条弯弯曲曲的,穿过好几条街道,距离不算太远,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没有不信你。”我说。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仪表盘上,继续开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发动机的声音不大,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叹气。
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自由的风。
“你为什么开这家店。”
我有些唐突的问道。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方向盘在她手里转了一下,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路灯更亮了,两边的房子也更高了。
“因为我爷爷。”
她说,“他是中国远征军。”
我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
远征军。
这个词我在历史书上看到过,在电视上看到过,但它从来都是书里的、屏幕上的、离我很远很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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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从面前这个东北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它忽然变得具体了,具体到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1942年那会儿,日本人打到了缅甸,英国人要撤退,中国派兵来支援。我爷爷就是那时候跟着部队过来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听了很多遍的、已经不会再让她激动了的故事。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比你还小。他从云南那边走路过来的,走了多久他没说,每次我问,他都只说‘走了很久’。”
“后来仗打完了,死了很多人。”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爷爷说,他们一个连,活着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他命大,受了伤但没死。可是等他伤好了,部队已经撤了,几个受伤的都没跟上。”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就在这边留下来了。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腿脚不方便。那时候国内还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回去的路也不安全。他在缅甸待了一年又一年,后来认识了奶奶,就彻底没回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握着方向盘,又攥紧了些。
“我小时候,爷爷经常跟我讲那时候的事。”
她顿了顿,“他讲打仗的事讲得少,讲的是那些回不去的人。”
“回不去的人?是受伤一起留下的那些人么?”我问。
“不是,受伤的人有的走了,有的也在这安家了。”
“那是....?”
“是死了的人。”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爷爷他们连有个山东的兵,姓王,比他大两岁,对他特别好。那个人临死前跟他说,‘小佟,你要是能回去,替我去看看我娘’。我爷爷说‘好’。可他一辈子都没能回去。”
“那个山东兵的娘,等了他一辈子。”
我的鼻子一酸。
山东兵。我也是山东人。
七十多年前,一个山东兵在缅甸的战场上死了,托另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替他回家看看娘。
那个少年答应了,却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娘在家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也没等到儿子的消息。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后来我长大了,问爷爷,你想不想回国看看?”
“他说想,一直都想,但是那时候条件不允许,身体也不允许,腿上的伤越来越重,走不动了。再后来,他连床都下不了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他去世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欠老战友的还不上了。你们以后要是有机会,多做点好事,帮帮中国人。’他说的不是‘帮帮别人’,他说的是‘帮帮中国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衬衫上。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
“所以你来这里开餐馆?”我的声音有点哑。
“嗯。”她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苦涩。
“爷爷跟我讲了很多那时候的事情。”
她继续说。
“爷爷说部队里什么人都有,山东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说话都听不懂,但打起仗来都不怕死。他说有一个人,年纪特别小,才十六岁,刚来的时候连枪都不会使,哭着要回家。后来打了三仗,这个人就变了,不哭了,也不说要回家了。再后来,这个人没了。被炮弹炸的,连尸首都没找全。”
她停顿了一下。
“我爷爷讲这些的时候从来不哭,但他的眼睛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