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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裕上身裸着,正由老大夫亲自给他换药。
老大夫年纪大了,手抖眼花的,时不时疼的叔裕呲牙咧嘴。
凝之睨他:“你何必呢,我找个手轻的婢子来给你换不好么?”
叔裕哼他:“大老爷们,这点痛受不住?”
看他疼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凝之懒得理他。
终于换完了,大夫人一消失,叔裕就迫不及待道:“阿芙呢?嫂嫂还没从娘家回来么?不年不节的走什么娘家?”
凝之都不敢看他,把脸闷在茶杯里。
叔裕一把把茶杯按到桌上:“嫂嫂娘家在哪,我去将她姐俩接过来!”
凝之退无可退,躲无可躲,虽说已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看着叔裕期待的双目,他还是很难说出口。
看着凝之嘴唇微动,叔裕突然自顾自来了一句:“走走亲戚也好,这一路上都是男人,她肯定憋坏了。叫她跟嫂嫂多处几天吧。”
说着,他把按住茶杯的胳膊收回来,尽量自然地往里屋走去,可是僵硬的背脊暴露了他的紧张。
凝之叫住他:“叔裕....”
叔裕脚步加快,急着往屋里去。
“叔裕....”
叔裕走到床边:“换药太疼了,我得躺会.....”
“叔裕,对不起,弟妹已经走了...”
叔裕终究没有躲过这一句,他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身影一晃,手辅住床柱才站稳。
虽然他心里早有预感,可就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满怀希冀地转过身,看着凝之:“你刚才说话了吗?”
凝之看着他,心中万分苦涩,直恨天公不作美。
叔裕看他的神情,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在了床角,背上伤口狠狠撞上床棱,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凝之飞快地扑过来,想把他搀起,可是叔裕头晕腿软,几乎不能呼吸,凝之愣是弄不动他。
叔裕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肺也要炸了,眼前又是黑,又是金星直冒,最后喉头一甜,彻底不省人事了。
凝之看着自己半身的鲜血,心如刀割,吼道:“来人!”
前后脚跑进来的不仅是周和,竟然还有顾彦先。
凝之只在京城见过彦先一面,这时有些认不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朝他吼道:“快去,去右别院把大夫喊来!”
彦先哪里认路,但他也不怂,掉过头来就去找人。
他从泸州那边带人赶来,已在邹郡附近搜查多日未得,这才来汴州凝之这边拜访,希冀着汴州这边有舅父的消息。
谁知真叫他碰着了,刚进了府里就遇到周和,这才一径过来,正撞上这一幕。
约么十几日前,一行人成功抵达泸州,获得了顾家族长的接待。
托顾元叹的名声,顾家的族长也被视作德高望重之人,在朝廷都是有名望的,平日里周边的应举考生都会去他那拜谒,哪里会把邹郡郡守这个俸禄蚂蚁放在眼里。
听彦先说了他做下的腌瓒事,哪里能忍,手杖险些砸烂了地砖,即刻同意庇护舒尔等人,同时派出了自家的亲兵随彦先重返邹郡,只再三嘱托他注意安全。
这会他拉了个婢子,将老大夫一路背进了叔裕的屋子,胸膛起伏着,双目炯炯盯着老大夫的一举一动。
老大夫被这一地血吓得胡子都抖三抖,定下神来,把了把脉。
彦先忍不住道:“医者,我舅父没事吧?”
凝之打量他:“你是....孝则?”
周和忙道:“二爷,这位是公子彦先,孝则公子的哥哥。”
凝之略有些尴尬,朝彦先点点头。
彦先并不以为意,只等着医者的答复。
老大夫眉头紧锁:“依老朽看,这....不像是外伤所致,倒像是气急攻心.....”
凝之忙道:“是是是,是气急攻心,我知道是气急攻心,让你来开药的,快点快点。”
老头赶紧开方子。
看着叔裕先喝下两口安定汤,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凝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跌坐到床边地上。
周和低声问:“我们爷....都知道了?”
凝之点点头。
彦先睁大了双眼:“舅父知道什么了?”
看周和,周和不应;看凝之,凝之不应。
彦先忽而左右环视,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舅母呢?!”
没人回答。
少年睁圆了双目,下颌都在抖。一瞬后,他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房门。
半晌,凝之有气无力地问:“这小子什么毛病?”
周和无比疲惫地跪到地上:“不知道。”
或许彦先真的对夫人有意,有便有吧.....
叔裕病情反复了几次,每次都是靠着昏迷的时候灌药好起来,只要人一清醒,过不了多少时间就要呕血,然后接着昏迷,恶性循环。
有时候他就躺在床上,直愣愣盯着床架上头的帐子。
那帐子本是鸳鸯戏水花样的,凝之心细如发地给他换成了竹纹青罗帐,叔裕还是盯着。
周和就说:“王二爷,您把帐子再换个吧...我家爷院子后头是片竹林,从前爷和夫人....”
凝之懂了,叹了口气,叫人再去库房寻帐子。
黑的白的不吉利,红的怕叔裕想起洞房夜,绯的怕他想起阿芙的衣裳,最后干脆给他把帐子撤了。
最终到底还是好了起来,只是瘦脱了形,连眼神都变了,看着吓人。当然,瘦了的不止他一个,顾彦先蹿出去野了好几日,回来也跟泥猴儿一般,萎靡得很。
待他能起床了,就把人都赶了出去,等闲不许进他屋子。
有一日他突然让人去喊周和。
周和当然不敢怠慢,那时已是漏夜,他一进屋就看到叔裕站在床前,手抚着胸口,窗户大开,惨白的月光淌了一地。
叔裕仰头看着天角缺月挂疏桐,淡淡道:“她,怎么死的?”
周和有些哽咽,叔裕皱眉道:“你哭什么?快点,她怎么死的,说详细点。”
周和只好一一去回忆,叔裕拿着根笔,说一句记一句,时不时还追问几句,眉眼间冷淡地像是死了陌生人。
“她中箭了吗?”
“不知,但是踏盐中箭了,应当是同我们分开之后。”
“她不会骑马,怎么走的?”
“您昏迷之后,夫人将您交给小的,然后用绳子把自己捆在了马鞍上...”
“你说她可能坠崖了,但没找到尸体,怎么推定的?”
“踏盐的尸体经验,多处骨折,应当是高处坠下后随波漂流溺死后漂至岸边。马鞍上绳子端口不齐,应当不是人为割断,而是在漂流过程中为浅滩碎石所磨断,因此夫人....应当在坠下时并无脱身的机会....”
“那她的尸体呢?”叔裕的眼睛微微一瞬。
周和不敢说。
马都啃了一半,况人乎?
叔裕也不需要周和答话,他心里清楚的很,只是不愿意想,也不愿意承认。
他把笔一扔,溘然合上双目:“你去吧。我睡了。”
周和近乎恳求的:“二爷,我扶您上榻吧?”
叔裕不答,挥挥手,让他下去。
第二天叔裕起了个大早,守在凝之房外,把睡眼惺忪的凝之吓了个倒栽葱。
“哥哥,弟弟想跟你借驻军的兵符。”叔裕郑而重之道。
凝之有些犹豫:“擅动驻兵,这可是大罪!”
叔裕拍拍配剑:“有此剑如天子亲临,没事。那邹郡郡守作恶多端,我持天子剑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见凝之还犹豫,叔裕笑道:“皇上都下文抚恤我了,哪里还会料到是我调动的驻军。若是当真追查下来,大不了我就死遁,便说是贼人偷了我的配剑去,岂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