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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风雨第19节:缉拿疑犯(第1/2页)
祝逸止听了这话,脸色微白,抬手轻锤了锤胸口,长长叹了口气。
“莲花书院创院以来,几十年清誉,若是因为一桩命案毁于一旦,老夫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师……”
他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眼角隐约泛红。
两名先生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劝慰了几句。
施忠看着祝逸止这副模样,景然开口:
“祝山长不必过于自责。遥想当年,濂溪先生任提点刑狱,查访冤案,务求公正,秉持‘以洗冤泽物为己任’。
先生断案从不徇私,也不避讳,只求还死者一个公道。如今书院出了命案,与其忧心清誉,不如效法先师,查出真凶,方不负濂溪先生创院的本心。”
“洗冤泽物”是古代司法理念中的核心精神,这一理念在两宋尤为突出,尤以周敦颐、宋慈等人为代表。
祝逸止作为周敦颐弟子,自然明白施忠言语中的分量,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抬手拭了拭眼角。
“施先生说的是,倒是老夫糊涂了。书院学子,老夫向来当成自家子侄看待?如今出了人命,又不忍见学子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老夫实在于心难安,乱了分寸。”
王衍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案子当前,容不得太多感伤。
他只安抚了两句,便继续说道:
“死者后脑受钝器重击,一击毙命。可奇怪的是,他身体表面有明显擦伤磕碰痕迹。本官怀疑,这里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祝夫子,可否带本官去看看死者住所?另外,通知那四名请假的学子,一同前去。至于尸体,暂时不要移动。青禾,劳你在此处守着。”
青禾自进了书院,便一直默然不语,安静跟在王衍身后。
此刻忽然被他点名,才微微抬了抬眼,点了点头,退到老槐树下,抱着胳膊站定。
那双丹凤眼冷冷扫过围观的学子们,几个原本还想凑近看热闹的书生,被她目光一刮,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尺。
王衍见她这架势,心里踏实了几分。
这姑娘往那儿一站,比衙门里的衙差都好使,别说看尸首,就是去守金库也绰绰有余。
祝逸止忙用袖口按了按眼角,连声应下。吩咐黑脸先生去传人,自己则引着王衍、施忠,往学子宿院走去。
书院的学子宿舍采用通铺,一间厢房住了五名学生。
死者龚岩的铺位,在最靠里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摞着几册《论语集注》和半刀写了大半的宣纸。
王衍随手翻了翻,纸上抄的是科举范文,字迹工整,墨迹有新有旧。
“夫子,龚岩平时学业如何?”
“此子较为聪慧,今年春试,应能中个秀才。”
王衍点了点头,拿起几张宣纸看了看,感觉好似少了几页。
转头看到床头放着的半瓶药粉,拿起粗陶小瓶晃了晃,里头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
施忠啧了一声,微微眯了眯眼:“可否让在下一看?”
王衍递过去。
施忠拧开塞子,倒了些许粉末在掌心,低头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眉头微拧。
“这是军中的跌打粉。专治跌打挫伤,活血化瘀用的,普通药铺买不到。”
祝逸止解释道:“龚岩的父亲,原是无为水军中的军医。这药粉想来是他父亲托人送来的,以备不时之需。”
“莲花书院尚有武科?”施忠随口问了句。
祝逸止摆了摆手:“那倒没有,但本院建在山中,道路险阻,学子们上山下山难免磕磕碰碰。”
正说着,黑脸先生领着四个告假的学子鱼贯而入,几人面色蜡黄、不时掩嘴咳嗽,看起来像是真的病了似得。
王衍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眉头却越皱越紧。
方才在山道上,看见个从碧潭里爬上来的落水书生,当时瞧那人举止怪异,不禁多瞅了几眼,记得很清楚,那人左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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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圈看下来,并没有见到那人。
“夫子,请问书院可有左脸有痣,瘦高个,模样清秀的学子?”
祝逸止沉吟道:“有,便是那告假中的一人,名唤沈念。他家在宁国,说是父亲病重,前日下山……”
话音未落,四名学子中最左侧那人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夫子!我……我刚才到后院小解时,看见沈念了!他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房,叫他也不应!”
祝逸止脸色微变:“你可看错了人?他前日才下山,算算脚程,绝不能这么快返回!”
那学子语气肯定:“我和他同屋住了两年,面对面走过,绝不会看错。他身上那衣裳湿得透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此言一出,满屋哗然。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他不是回家了吗”,有人下意识往沈念居住的房间方向张望。
施忠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折扇一收,上前半步:“王大人,此人声称前日下山,今日却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书院,行迹藏藏掖掖,必有问题。在下常年行走江湖,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不如由在下带人去宿院走一趟,把人请过来问话。”
彼时王衍身边并无衙差,只好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施先生。”
施忠微微一笑,将折扇往腰间一插,出门点了两个身形壮实的学子:“你们两个,跟我走。”
又朝黑脸先生拱了拱手,“劳烦先生在前头引路,到了居所只说查课业。”
施忠步伐稳健,脚下生风,两个学子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沈念住的宿院门前,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侧身贴在门边,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沈念,先生在查今日早课的功课,开门。”
屋里头十分安静。施忠眉头微挑,又叩了两下,加重了力道。
两息之后,施忠眉头一挑,一掌推开房门。
只见屋里空无一人,收拾得还算干净。
唯有沈念的铺位上,被褥掀得凌乱,床头散着几件衣裳,满是血污。
“天呐,这……人真是沈念杀的?”黑脸先生指着床铺上的血迹,脸色苍白。
施忠没有应答,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后窗。
那窗台沿上沾着两个重叠脚印,很是显眼。
他几步跨过去,探身往外一看。
窗外是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竹林茂密,地上几片竹叶被踩得翻了过来,隐约能看见一溜水渍往竹林深处延伸。
施忠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翻身跃过窗台,落地轻捷,回头对黑脸先生道,“请先生禀报王大人,就说人往后山跑了,我先追一步。”
说罢,已沿着那溜水渍,大步追了出去。
两个学子拔腿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竹林边便再也跟不上了。
叉着腰喘的像拉风箱,只能眼睁睁看着施忠那袭青衫,在绿影间几个闪落便没了踪迹。
施忠脚下生风,顺着湿脚印和踩翻的草叶一路紧追。
穿过竹林尽头,地势陡然抬高,前方是一段铺满碎石的缓坡,坡上灌木丛生。
隐约有个瘦高的身影,背着个灰布包袱,正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施忠脚下猛地一蹬,身形拔地而起,几步抢上坡顶。
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五指扣住沈念后领,劲力一收,便把人从坡顶扯了下来。
沈念还没来得及抬头,只觉领口猛地一紧,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凌空而起。
“沈公子,匆匆忙忙往后山跑,这路可不顺。”
施忠单手拎着沈念后领,仿佛拎的不是个七尺男儿,而是只不听话的猫。
沈念双脚乱蹬,拼命去掰领口那只大手。
无奈任他如何用力,施忠始终稳如磐石。
沈念不由练练讨饶:“放开我、放开我……我没杀人!”
施忠眉峰微微一挑:“这话可不是在下问的,沈公子却先给自己定了罪名,那就请随在下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