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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厅里，来往的脚步声、咳嗽声、交谈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医院大厅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磁石吸附一般，牢牢钉在那个跪倒在地的小小身影上。
栩栩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
她却浑然不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那块沉甸甸的木牌子高高举过头顶，
“爸爸活着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幼崽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起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想要爸爸活着回来救救奶奶，我想要爸爸！”
她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初见顾成凯时，那些刻在心底的绝望呼喊。
她抬起挂着泪珠的小脸，满怀希冀地望向面前高大的男人。
爸爸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茫然与痛楚。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浇灭，巨大的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
栩栩的小嘴撇了起来，金豆子不受控制地滚落，在脏兮兮的脸蛋上冲出两道泪痕。
她伸出小手，紧紧攥住顾成凯裤腿。
布料的触感坚硬而冰冷。
“叔叔，栩栩把一等功还给你们，你们把爸爸还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奶气的哀求，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那张仰起的、挂满泪痕的小脸，那双盛满绝望与祈求的眼睛，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成呈凯的大脑深处。
轰的一声。
无数破碎的画面炸裂开来，伴随着尖锐的耳鸣，疯狂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看到漫天白雪中那个可怜无助的小身影。
仿佛落叶般飘进心里，他脑袋更加沉重。
“叔叔，求你救救奶奶，奶奶要不行了。”
稚嫩的哭喊声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让他头痛欲裂。
顾成凯的牙关死死咬紧，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围已经有看不过眼的陌生人围了过来。
一个大婶心疼地上前，想要拉起栩栩，
“哎哟，这孩子这么可怜，怎么还跪下了。”
她扶着栩栩，转头用谴责的目光瞪着一动不动的顾成凯，
“这是受了多大的欺负啊，一个大男人，让小娃娃上医院来喊冤了。”
那句熟悉的“喊冤”，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成凯紧绷的神经。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剧烈的痛苦让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栩栩可以了！”
魏杨青的声音及时响起，她一把将栩栩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爸爸……他好像想起来了。”
她一手搀住摇晃的顾成凯，一手紧紧拉着懵懂的栩栩，几乎是拖着父女二人，快步回了病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顾成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病床上。
他双眼紧闭，眉头深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
栩栩站在床边，看着爸爸痛苦的样子，心疼得揪成了一团。
“青姨，我错呀，我做错了是不是？”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懊悔和恐惧，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爸爸好疼！
她不该用这个办法的，她把爸爸弄坏了。
魏杨青蹲下身，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的，栩栩别怕。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这一觉，顾成凯睡得极沉，直睡到午后的阳光都变得金黄。
他真的想起了一些片段。
是跟栩栩初遇时候的场景。
只是，很模糊，就像是没有声音的电影。
军区的人又一次来看望，病房里有了动静，他才缓缓转醒。
这次来的，是几个他面孔熟悉的老战友。
为首的陆卫国一进门，就带着一脸热情的关切，大步走到床边，
“成凯，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顾成凯靠着床头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好多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目光落在陆卫国那张热情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卫国，听政委说，这次是你跟我一起出的任务。
你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我好像……想起了一点。”
他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陆卫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这个……”
他开口，舌头打了结。
过了半晌，他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现在受着伤，问这些干什么，都是些打打杀杀的破事。”
“等你伤好了，我再好好跟你说。”
顾成凯没有追问，视线却落在了陆卫国放在床栏上的手上。
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随意的笑容，
“你说的对，我也只是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医生说，我这记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恢复了。”
话音刚落，陆卫国蹭地回过头，眼睛里迸射出一道奇异的光亮，
“真的吗？”
那语气里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顾成凯缓缓点头，眼神坦然而真诚，
“真的。”
陆卫国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长长舒了口气，重新拍了拍顾成凯的肩膀，语气也变得轻快，
“想不起来也好，反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忘了就忘了，咱们兄弟们都在呢。”
旁边另一个战友端着一个饭盒凑了过来。
“成凯，这是我媳妇特地给你做的蒜蓉大虾，你快吃点补补。”
饭盒打开，一股浓郁的蒜香和海鲜的鲜味扑面而来。
陆卫国见了，啪地一下拍在那战友的后脑勺上，
“你傻呀！他身上有伤，不能吃海鲜发物！”
那战友咧着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哎呀，我这一着急，给忘了。”
顾成凯的目光扫过那盘油亮鲜红的大虾，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既然带来了，就放那儿吧。”
他忽然想起了栩栩，不知道那个小家伙，吃过大虾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去上厕所的栩栩回来了。
魏杨青要回去处理些事，已经走了，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她自己。
她大概是知道了自己闯了祸，变得格外安静。
小小的身子乖乖地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大人们说话，一声不吭。
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叔叔才起身告辞。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其实从醒来开始，顾成凯的余光就一直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吧唧嘴的声音。
小家伙应该是饿了。
他端过床头柜上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大虾，朝栩栩招了招手。
“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这有大虾。”
栩栩一听，原本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她立刻从椅子上蹦下来，迈着小短腿飞奔到床边。
小脸上满是惊喜和渴望，口齿不清地欢呼起来，
“吃海仙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