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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回春(第1/2页)
花瓣落地,活光就从那道门缝里,源源不断涌了进来。
光顺着新芽扎进海风的根,倒灌回永定界,停滞了万古的光重新流动,起初只是一线,转眼漫过整条长街。
这一回,光不再按着长生簿上的人头死分。
肯弯腰做事的,光往他手心里聚,想种花的,光自己落到他院中的土里,连蹲在门口发呆的人,肩头都停了一点温温的亮。
满城的人与物,都在慢慢醒来。
最先变的,是那口封了万古的井,井绳自己晃起来,木桶磕着井壁,发出闷闷的响。
打水的妇人望着桶里重新漾开的水波,怔了半晌,忽然蹲在井边,捂着脸,哭出了声。
打铁铺的炉子灭了万古,老板试着拉风箱,火苗一蹿,他盯着那火,忽然咧嘴笑出满脸褶子。
他举锤砸下,火星四溅:“我想起来了,我最爱听锤打在铁上的声,这声,比什么均平都好听。”
有人蹲在落了瓣的老花树前发呆,伸手接住枝头抽出的第一片新叶,捧着那点嫩绿,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新叶子了。”他翻来覆去,只喃喃这一句。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一句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歌,一张嘴,唱得全跑了调。
旁边的人愣了愣,竟也跟着哼,调子七扭八歪,却没有一个人肯停。
肉铺重新挂起了肉,老板掂着刀,半天没明白怎么切才不算多占,末了把刀一拍:“谁给钱,给谁切。”
酒肆重新烫起了酒,街上的脚步有快有慢,有了急匆匆,也有了慢悠悠,连吵架声都回来了。
两户人家为墙头一棵葱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各自回家,又互相送了一把。
旁边的年轻人看得直乐:“原来会吵架,也是好事,说明心里有在乎的东西了。”
一个老者捋着须笑:“傻小子,吵架归吵架,别真伤了和气,这分寸,得慢慢学。”
一个妇人牵着娃走过饼铺,娃盯着饼咽口水,妇人摸了摸怀里,犹豫再三,还是买了。
她笑着把饼塞给娃:“簿子上没这块饼,这是娘自己挣的,你吃。”
知雨和阿曜满街乱跑,看什么都新鲜。
知雨拽着阿曜的袖子,眼睛发亮:“这家的饼香。”
阿曜咽着口水:“我想吃两个,不是分好的那一个,是我自己挣来的两个。”
苏婉清从后面走过,淡淡丢下一句:“那就去挣。”少年眼睛一下亮了,真往铺子跑去问要不要帮工。
肥鹅摇摇摆摆穿过人群,嘴里叼着不知从哪蹭来的半张饼,胖脸上一副心满意足的蠢相。
阿梭站在贝壳船上看它,笑得直不起腰,小船随着他的笑,在重新流动的光里一颠一颠。
归宁走到李安身边,轻声问:“光怎么知道,谁想要它。”
李安望着满街的人:“光不挑人,是想要它的人眼里有火,光往火边走,就跟水往低处流一个道理。”
归宁又问:“那什么都不想要的人呢,会不会从此就没了光。”
李安看着街角一个还在发呆的老人:“会有,只是少,等他看旁人忙得热闹,心里头痒了,光自然会再找他。”
“就像睡着的人,得有人在耳边,轻轻喊一声。”归宁弯起眼。
然后,一声啼哭,撕碎了万古的寂静。
那是哭声,又是活声,从一户人家窗子里冲出来,嘹亮,蛮横,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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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户人家捧着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夫妻俩手足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相信。
簿子上没有配额的孩子,真的来了。
孩子娘抱着婴儿,泪流满面:“他的光从哪来,簿子没分给他,他怎么活。”
李安走到门口,看着那孩子:“他哭这么响,就是自己要来的,自己要来的光,谁也收不走。”
满城的人围了过去,围着那一声哭,不知谁先红了眼,到最后,一街的人哭成一团,又哭又笑。
陈天骄挤在人群里,胡乱抹了把脸,咧嘴笑:“这要给随礼的,这么大的喜事,我都要笑发财了。”
白恪难得接他的话:“你随什么,你身上有什么拿得出手。”
陈天骄拍着胸脯:“我这句吉言,就当随礼了。”他这话引来一片笑骂。
知雨望着满城重新跑动起来的人,望着重新升起的炊烟,声音小小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幕,有点高燃。”
苏婉清站在花树下,一片新叶落在她肩头,她难得轻声开口:“此刻城里的氛围感,比均平的时候,好。”
怀山一个人走在城里,李安没有跟,只远远看着。
他看着自己守了万古的均平一寸寸化开,看着人们为小事争抢,又为小事和好,看着光重新有了脾气。
一个卖果子的老汉认出他,怯怯递过来一颗果子:“太祝,这是我自己树上结的,您尝尝,甜。”
怀山愣住,接过那颗果子,果子不大,还有些歪,他却捧了很久。
万古以来,没有人给过他东西,在恒土,一切都是均平的,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谢谁。
他咬了一口,甜意漫开,眼眶忽然就热了。
老汉反倒慌了:“太祝,您别哭,果子要是不甜,我再回去挑。”
怀山摇头,声音发涩:“甜,就是太甜了,我守了万古,头一回尝到,有人特意递给我的东西。”
老汉搓着手笑:“那往后年年都给您留一颗,我那棵树,今年结得多。”
怀山没有垮,也没有躲,他顺着那声婴儿的啼哭,一直走到那户人家门前。
在满街的哭声笑声里,他慢慢蹲了下来,把手里那本翻了万古的长生簿,合上了。
他喃喃地说,苍老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原来簿子上,该添新名字了。”
孩子娘小心问:“太祝,这名字,您给添吗。”
怀山重重点头:“添。”他翻开簿子末页,一笔一画写下那个新名字,手有些抖,却写得极稳。
高墙之上,瞑那只古眼静静望着这座城,眼眶边那片石白色,弯了又弯,像一个老人,终于笑了。
门外墙缝里,阿念的芽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小树一半在墙内,一半在墙外,根须往下,听着墙外大海的潮声,枝叶往上,接住墙内重新亮起的星光。
阿念靠着树干坐着,仰头看它,怎么看,都看不够。
复苏的光顺着界墙,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漫去,漫过墙头,众人下意识抬头。
这一抬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完墙并非尽头,墙顶之上,没有新的壳,也没有新的顶。
只有一片他们从未见过的、空旷而干净的黑。
那片黑里,静静浮着一条长路,路由一颗一颗碎星排成,从墙头延出去,不知通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