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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浪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门派倾轧,宗主自戕。绝顶高手今日结盟,明日反目。内斗耗去七成气力,剩下三成再去御外——自然节节败退。」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抬起眼,直视笑三笑。
「这一点,笑前辈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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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三笑没有说话。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
断浪没有给他接话的余裕。
「我听闻笑前辈有一门奇术——」
断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没有嘲讽,只是平直,像一把精准到多余的肉都不切的薄刀。
「每隔百年,便在世人心中化出『十二惊惶』的幻象。」
「专门盯着那些野心膨胀丶图谋不轨的武林枭雄。」
「逼其自乱,令其自消。」
他停了一停。
「对否?」
崖边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笑三笑手中的茶盏搁回了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他没有否认。
四千三百年来,他精心编织的大网——
那个被江湖人视为天罚丶视为宿命丶视为不可抗力的「十二惊惶」——
被一个后辈,坐在自家门口喝着茶,用几句话拆了个乾乾净净。
笑三笑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停了一停。
「确有此事。」
他应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
「那结果呢?」
断浪语气平静,却是步步逼近。
「铲了一个,再出一个。枭雄年年有,中原武林年年内斗。每隔数十年,便孱弱轮回一次,从未真正强盛过——」
他顿了片刻,目光如薄刃,不带半分起伏地切了下去。
「就算东瀛没来,武林高层的血,自己就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崖边的风声呜咽。
「这四千年,笑前辈年年布局,年年运筹,年年自觉居功至伟——」
断浪的声音没有任何严厉的指责,却比指责更诛心。
「可中原武林的根子,有半分因此强过?」
笑三笑抿着嘴,没有出声。
这话,堵得太实了。
实到连他这个老油条都找不出话来辩驳。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
四千年里,他何尝不清楚这套路数治标不治本?
铲除一个暴君,便会再起一个枭雄。
压下一方反贼,便会再出一个门阀。
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却从来没有真正肥过脚下的土壤。
然而天下局势如一团永远理不清的乱麻,他一个独行的长生者,又要躲在幕后,便只能靠着这种修修补补的手段去勉强维持平衡。
正当他斟酌着该如何接口时,断浪又开了口。
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更锋利的东西。
「笑前辈今日来天外天,说要化解千秋大劫,说得大义凛然,令人动容。」
他停顿了一下。
「但依本盟主看,笑前辈若当真忧心此劫,与其千里迢迢来天外天游说,不如做一件更省事的事——」
话音微坠,笑三笑原本正想着如何辩驳那番「内斗论」,听到这句,不由得眉心微皱。
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化解千秋大劫,还比游说断浪更「省事」。
「何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向对面,顺着话头问了一句。
语气里带了两分没藏住的疑惑。
断浪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随意地饮了一口。
随后,将茶盏轻轻磕回桌面,漫不经心地收了句:
「去东瀛,亲手把你那两个儿子杀了。」
茶烟袅袅,山风悠悠。
断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东瀛武林少了这两根顶梁柱,实力自然大损,届时入侵之事,便少了几分底气。岂不比在这里喝茶更直接?」
笑三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刚才还想着怎么措辞反驳的那些话,此刻一个字也没剩下。
全被这最后一句话,砸得乾乾净净。
自己的两个儿子。
东瀛。
这……
这是秘辛。
是他自认为埋得比任何事都深的秘辛,是他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曾透露过半字的秘辛——
他在东瀛有骨血,大魔神,大当家,二子各踞一方,在东瀛武林中皆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等秘辛,若是有半分泄露,他毕生苦立的「救世高人」人设将彻底毁于一旦。
然而断浪,就这么端着茶盏,用一种与说今日天气无甚区别的语气,将它说了出来。
笑三笑在这一瞬间,深深地看了断浪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四千年积淀出的从容。
良久。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无声地叹了口气。
「断盟主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那股惯常的玩味和倚老卖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满布沧桑的实在。
「那两个孩子,是老夫的错。」
他将凉茶放回桌上,微微收拢了手指,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聚焦。
「月瑜死的时候,老夫不在身边。」
「等老夫回去,只剩下一座孤坟。」
「和两个再不肯看老夫一眼的儿子。」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处安放的苦涩。
「走到今日这一步,怪不了旁人。」
「只怪老夫当年……」
悬崖边的风吹过来,将霜白的发丝拂向一侧。
沉默了片刻,对面传来断浪的声音。
语气比方才的步步紧逼,稍微松了一分。
「笑前辈不必如此。」
「本盟主也是人父。」
「没有哪个当爹的,能狠得下心亲手去杀自己的骨肉。」
这句话落下,一直端坐在一旁安静喝茶的江尘,握着茶盏的手指忽地微微一顿。
没有哪个当爹的能亲手杀自己的骨肉?
断浪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符合这世间绝大多数人伦常理。
但在江尘的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在原本的风云轨迹里,聂风面临的一场近乎残忍的绝境。
一边是性命垂危的云师兄。
一边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命。
而那位素来温润如玉丶仁厚博爱的风中之神,最终却将唯一能救命的龙元,给了步惊云。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死去。
换个角度去看,又何尝不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骨肉?
江尘垂下眼帘,看着盏中琥珀色的倒影,眸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
这江湖上,终究是有那种为了心中所谓的大义,连亲娘丶连骨肉都能舍去的人的。
笑三笑自然不知道一旁这白衣青年心底的波澜。
断浪那声沉寂的话尾,落在崖边。
这话里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安慰。
就像是一块方才还滚烫丶如今被风吹凉了的石头,不轻不重地压在那里。
却意外地,令人心头一松。
笑三笑抬起眼,在断浪那张年轻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伸手拿回桌上的葫芦,拔开塞子,也不顾什么高人形象,直接灌了一大口酒。
像借着这个动作,把方才那一瞬的失态,连同那股苦涩,一起咽了下去。
悬崖边重归平静,只剩下风声与云涛交织,倒比方才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真实的悠然。
就在这时,断浪开了口。
「笑前辈稍等片刻。」
笑三笑看了过去:「怎么?」
「还有一位客人。」
断浪平静地说道,目光重新落回悬崖外的漫天云海,
「快到了。」
笑三笑眨了眨眼,老脸上划过一丝诧异。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四下。
除了他们,以及几个远远候着的侍女,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有客人?」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就想运转神识,去探一探山下。
念头刚起,便猛地回想起上山前吐在雪地里的那口血。
他眼角一抽,硬生生把这股想探个究竟的冲动按死了。
「是谁?」他只能张嘴问。
「等!」
笑三笑看着断浪从容不迫的样子,一肚子盘算也只好全盘咽了回去。
这天外天的主人既然说了等,那便只能老老实实地等。
一盏茶的工夫,不长也不短。
廊柱旁,一名侍女轻步走来,俯身行礼,声音恭敬而平稳。
「启禀盟主——徐前辈到了。」
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来。
不紧不慢,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清脆的回响。
来人是个方士,道袍素净,气度从容。
面容看不出多少老态,仿佛岁月从未在这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笑三笑只扫了一眼——
这张脸,他见过。
帝释天!
笑三笑的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锐光。
然而问题来了。
帝释天不是死了吗?
武林中人人都说帝释天陨落于天门一役。
他自己掐指推算,也算出了那场大变之后天门气数骤散的迹象。
但气数骤散不等于人死——只等于那段因缘了结。
他当时没有细推,只当此劫解去,往后便不必再费心了。
如今看来……
这老小子没死。
不止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穿着一身乾净道袍,气定神闲地从廊道里走了出来,衣冠楚楚丶步态从容,一副道骨仙风的派头。
笑三笑的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弯。
徐福走出廊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断浪身上。
他微微颔首,双手合于胸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断盟主。」
他声音平稳沉着,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方外之人的超然。
「老夫收到盟主飞鸽传信,即刻动身,来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