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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没有犹豫。
方向盘在他手中微打，噬荒号三百吨重的庞大编组，车轮外缘几乎是擦着主轨道的边缘，硬生生切进了右侧那条狭窄的辅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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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金属摩擦声刺耳。
辅轨比标准轨道窄了至少三十厘米，车体两侧与粗糙的岩壁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王虎在车顶，单手举着探照灯，光柱扫过前方。
他看清了这条轨道的构造。
轨面布满了手工打磨的粗糙痕迹，固定钢轨的道钉形状各异，有的是旧枪管砸扁了楔进去，有的是断裂的轴承碎片，还有几颗是猎犬机甲的腿骨关节。
每一颗都用最原始的蛮力，硬生生砸进了坚硬的岩层。
十四年。
一个人。
一条手。
王虎沉默地关掉了探照灯。
车队在狭窄的通道中行驶了约两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系统广播，没有冷冰冰的电子诱导。
只有一个被人工开凿出的丶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地下空洞。
岩壁上挂着几十盏用废旧电池和车灯灯泡拼凑成的白炽灯，光线微弱，却带着暖意。
空洞中央，一口被精心维护的地下岩泉正汩汩冒水。泉水外围，用木炭丶碎石丶防毒面具滤芯，甚至还有撕开的军用防化服内衬，层层叠叠包裹了整整六圈，组成一个巨大又原始的过滤阵列。
「外面的水别碰。」
姜屿的声音通过013的通讯器传出来，沙哑，但清晰。
「长城主网的管线，十四年前就被污染了。里面全是活体金属的休眠纳米孢子，只要接触到生物热源就会激活。只有这种从岩层深处自己渗出来的水，过滤之后才能喝。」
苏元盯着那套过滤装置，终于明白了33号到35号站那些水路陷阱的真正目的。
它们不是要换水。
它们是要投毒。
013伤员舱内。
唐岚正用消毒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姜屿断臂处那件粘连着血痂的内衬。
当她剪开胸口位置的布料时，动作顿住了。
姜屿那件破烂的远征军防化服内侧，密密麻麻缝着一层薄薄的丶手工敲打成片状的铅板。
从颈椎到尾椎，覆盖了整个躯干。
每一片铅板的边缘都打磨过，用细钢丝固定在衣服上，针脚细密。
这是最残酷的物理隔绝。
他用这种方式，对抗着体内那十一克活体金属，对抗了十四年。
姜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但没说什么。
唐岚拿出一支冻伤修复凝胶，准备处理他断臂处因长期暴露而坏死的组织。
姜屿的视线落在药管底部那串熟悉的批号上。
那是旧蓝星远征军的军用物资编号。
他的眼眶无声地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011……我们车上带下来的，就是这一批。」
一句话，连接了两个相隔十四年的时空。
那些牺牲在冰冷废料海里的同袍，仿佛在这一刻，通过这支小小的药管，与他重逢。
苏元下令停车。
「王虎，接水。」
他没有去碰姜屿那套原始的过滤装置，而是启动了33号站缴获的独立净水循环舱，只将取水副管接入过滤后的岩泉。
乾净的水流被缓缓抽入014备用冷却车厢和005的独立储水罐。
「扫描59号站。」苏元对小火下令。
下一秒，警报在主控室里响起，但没有外放。
「报告。站台结构异常。」
小火的扫描结果投在主屏上。
支撑着这个巨大地下空洞穹顶的六根承重柱，材质并非钢筋混凝土。
扫描结果显示为：高密度碳化金属结晶体。
「是活体金属的尸体。」小火补充道，「被超高压电弧瞬间烧死丶固化后形成的结构。姜屿用怪物的骨头，给自己建了个家。」
苏g元看着那六根漆黑的柱子，可以想像十四年来，姜屿是如何一次次将活体金属引到这里，再用他自己架设的电弧陷阱将其烧死，用它们的尸骸加固自己的庇护所。
通讯器里，姜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长城不是被外面东西打穿的。」
「巨眼，还有那些活体金属……它们最初是盘古计划的一部分。一个叫『建筑修复共生体』的项目。」
「设计目的是让长城防线拥有自我修复和繁衍的能力。就像珊瑚礁一样。」
「但底层逻辑失控了。共生体不再修复，只知道吞噬和扩张。它们把长城内环，从里到外，吃空了。」
这个骇人的真相，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心寒。
长城，是被自己杀死的。
补水进度达到70%。
岩泉的水面，毫无徵兆地泛起剧烈的波纹。
「警报！左侧主轨方向，地层深处侦测到超高密度质量体正在高速横向移动！质量超过五百吨！目标……59号站！」
小火的警报声又急又快。
013舱内，姜屿猛地从担架上坐起，剧烈的动作扯动了断臂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不是追我的……」他死死盯着岩壁，「是我丢在轨道上的断臂！它被聚合体吞了！它追踪到了你们车上镇山核心和001真脑的复合频段！」
他十四年来用作诱饵的断臂，此刻成了引来死神的信标！
「轰——！」
59号站右侧的岩壁，毫无徵兆地爆开无数裂缝！
姜屿十四年来布置在岩壁夹层里的手工诡雷阵被强行触发，一连串沉闷的爆炸撼动了整个空洞，碎石如雨点般落下，半面墙轰然震塌。
爆炸的火光没能阻止来袭者。
岩层崩塌的烟尘中，一个直径超过四米的庞然大物破壁而出！
那是一个由无数被活体金属寄生的废弃机甲丶断裂的轨道丶破碎的车厢残骸，强行绞合丶扭曲丶熔炼而成的暗金色钻头！
钻头表面，无数只机械臂和破碎的履带还在疯狂转动，发出尖锐刺耳的机械啸叫。
它的目标明确得可怕——噬荒号编组中段，最脆弱的013伤员舱！
59号站空间太小，三百吨的编组根本无法规避。
苏元没有退。
他的瞳孔里映出那只狰狞的暗金钻头，右手猛地将镇山核心的功率杆，一把推入了130%的红区！
「液压全开！」
他没有试图逃跑，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反击方式。
移动精炼炉的暗金导管在指令下暴力弹出，目标不是钻头，而是站内那六根作为承重柱的活体金属「尸体」！
「抽！」
一千四某度的炉温瞬间作用在六根冰冷的碳化金属柱上。
高强度的能量灌入，让早已死去的金属结构在瞬间被激活丶熔炼丶抽乾！
六根支撑穹顶的柱子，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化作六股暗金色的铁水，被精炼炉鲸吞入腹。
「八缆齐出！吊臂！抓！」
苏元的声音在驾驶室里炸响。
八条黑沉沉的钢缆从车体各处射出，死死锚定住周围的岩壁和地面。
重载吊装臂从车顶猛然抬起，巨大的钳口张开，一把钳住精炼炉刚刚吐出的丶被压缩成六根高密度实心金属标枪的滚烫柱体！
「发射！」
苏元没有给它装配列车炮的时间。
他直接用45号站缴获的列车炮基座的液压推力，配合吊装臂的甩动。
零距离。
炮决！
六根由活体金属尸骸铸成的丶每根重达数吨的实心标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暴烈气势，狠狠轰向那只暗金钻头！
「铛！铛！铛！铛！铛！铛！」
六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
标枪深深扎进了钻头的结构缝隙中，巨大的动能让聚合体疯狂的旋转为之一滞。
但它没有停。
钻头的前端带着无可匹敌的蛮力，继续向前突进，尖端距离005号护舱的外壁，已不足三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钻头最前端的活体金属，在接触到005号护舱半径三米范围的瞬间，表面的暗金色光泽如同被泼了硫酸，迅速灰败丶暗淡。
那些疯狂蠕动的金属组织，活性骤降，变得迟钝丶僵硬。
005号隔离箱的反活体污染力场，生效了！
「就是现在！」
苏元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扳下了另一个拉杆。
「开饭！」
移动精炼炉的外置主吸口，那六片狰狞的叶板猛然旋开，露出直径四十厘米的漆黑洞口。
满功率负压！
强行拆解！
高频的金属撕裂声瞬间充斥整个空洞，仿佛有无形的巨兽在啃噬钢铁。
聚合体钻头最前端，那些因失去活性而变得脆弱的部分，被一股无法抵抗的恐怖吸力硬生生从本体上撕扯下来，卷入一千五某度的炉火之中！
钻头在崩解！
一百多吨的外壳被活生生啃掉，剩余的部分仿佛吃痛的野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猛地缩回了岩层深处的黑暗中。
战斗结束了。
快到不可思议。
013伤员舱内。
姜屿透过小小的观察窗，看完了这匪夷所思的全过程。
他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追杀了他十四年，让他断臂求生，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摆脱的怪物……
被这辆来历不明的列车……
硬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精炼炉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嗡——」
一声轻响，炉体侧面的废料排出口，吐出了一块无法被熔炼的核心异物。
那是一个外壳被挤压到严重变形的旧蓝星军用黑匣子，通体漆黑，约有半个手臂大小。
王虎跳下车，走过去捡了起来。
他用手套擦掉表面的氧化层和熔融的金属残渣，一行深刻的钢印露了出来。
「011-CAPTAIN」。
车长。
纪云的黑匣子？
不，纪云的遗物在005。
这是011乘务组，十四年前那位的。
黑匣子的一角，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小火。」
「信号接入……正在解析……」
主控屏幕上没有跳出预想中的留言录音，而是一段起伏不定的音频波段。
「不是录音！」小火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的情绪，「是实时的生命信号！心跳脉冲……还有断断续续的摩斯电码求救信号！」
「发射源定位……地下八百一十三米深处。」
「信号频率……与长城钥匙底层认证协议……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