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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没有给长孙无忌难堪,也没有让杜荷的人吃亏。
他像一杆秤,两端都压着,中间稳稳地垂着。
长孙无忌在朝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对左右说了一句话:“太子长大了。”
这句话传遍朝堂。
所有人都知道,赵国公说这四个字,比上三道奏章的分量还重。
可杜荷知道,长孙无忌的话只说了一半。
太子长大了,对国舅来说,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帝国后继有人。
坏消息是,这个长大的太子,批的每一份奏章,都没有来问过他这个舅舅。
参赞之名,形同虚设。
杜荷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长孙无忌这样的人,不会白白让人架空。
他今天说“太子长大了”,明天就可能用另一种方式,把长大的太子,重新拉回自己的影子底下。
第七天,杜荷把太子的批文抄本送进含风殿。
李世民靠在榻上,一份一份看。
看完,他把抄本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像他娘。”李世民说,“不像朕。朕放心了。”
杜荷听得出,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
像长孙皇后,是仁厚、隐忍、懂得在众人之间保持平衡。
不像朕,是说李治没有李世民的杀伐之气。
他想起长孙皇后。
那个女人在世时,太宗每次发怒,都是她在中间转圜。
她不像李世民那样凌厉,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李治继承的,正是这份绵里藏针的沉稳。
可一个守成之君,不需要杀伐之气。
他需要的是稳。
而李治,稳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太子还小。”杜荷说,“假以时日,会更稳。”
“朕等不到假以时日了。”李世民说。
暖阁里静了下来。杜荷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杜荷,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李世民说。
“陛下请讲。”
“朕百年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治儿那边。”
“臣……”
“不用现在答。”
李世民说,“你回去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朕。”
杜荷从暖阁退出来,在殿外的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大理寺狱里对李世民说过的话:臣怕死。那时候,他求的只是一条命。
现在,李世民要他答应的,是比命更重的东西。
站在李治那边,意味着往后几十年,他都要和长孙无忌站在对立面。
意味着朝堂上的每一次交锋,他都不能退。
“臣想好了。”杜荷忽然转身,对着暖阁的门,低声说,“不用回去想。臣现在就答。”
门里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李世民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杜荷退出暖阁。他走到宫门口时,被一个人叫住了。
褚遂良。
他站在宫门外的雪地里,官帽上落了一层白。
不知道站了多久。
“驸马。”褚遂良说,“明日午后,老夫在府上等你。你把那三粒铜末带来。老夫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杜荷看着他。
雪地里,这位户部尚书的身影又瘦又直,像一株立在风里的老梅。
“好。”杜荷说,“明日午后,我去。”
褚遂良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雪地里,他的脚步很稳。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驸马,老夫这一生,只做错过两件事。第一件,是当年没把铜符销了。
第二件……”
他没有说完,摆了摆手,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了。
雪地上,两行车辙,一路往南,出了城。
十二月十九。
午后。
杜荷带着三粒铜末,敲开了褚遂良的府门。
褚府很冷清。
院子里积着雪,没人扫。
一株老梅开在墙角,暗香浮在冷风里。
褚遂良在书房等他。
和半年前夜访时不同,这一次,书房的灯是亮着的。
杜荷还记得半年前的那一夜。
褚遂良灭掉书灯,在黑暗里说:老夫已失据,但老夫不是凶手。
那一夜的褚遂良,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老鹤。
而今天的褚遂良,翅膀已经放下了。
“坐。”褚遂良说,“茶是刚沏的。天冷,先暖暖。”
杜荷坐下,把那三粒铜末从怀里取出来,摆在案上。
第十七号。
第十八号。
第十九号。
褚遂良盯着那三粒铜末,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上一层的书函后面,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面铜符。
赤铜的,泛着旧光。
符面上刻着一个数字:十八。
“这是真的第十八号。”
褚遂良说,“武德七年铸。当年该销毁,老夫没销。这一扣,扣了二十三年。”
他把铜符放在三粒铜末旁边。
真符与铜末,在灯下泛着同一种赤色。
杜荷看着那一符三末,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家人。
真符是母,铜末是散出去的孩子。
二十三年了,母还活着,孩子们却已经钉在了三个死人的指缝里。
“这面符,武德七年之后,就没离开过老夫的书房。”
褚遂良说,“老夫每天上朝前,都要看它一眼。它提醒老夫,这世上还有不能见光的事。可老夫忘了,不能见光的东西,捂得越久,烂得越深。”
“你为什么要交出来?”杜荷问。
“因为老夫想通了。”
褚遂良说,“老夫扣这面符,原本是想着,粮道不能断,核验不能停。老夫以为自己在守一个秘密。守了二十三年,才发现,老夫守的不是秘密,是一把刀。”
“郑玄应。”
“对。”
褚遂良说,“他用那副模具铸印,老夫的第十八号,就是他仿得最多的那面。凉州的封条、军器监的核验、过境的放行,全在老夫这面符的影子里。老夫守了二十三年的东西,成了他杀人的模子。”
他顿了顿。
“老夫不是凶手。可死的那三个人,指缝里的铜末,有一粒是从老夫这面符上刮下来的。他们的命,有老夫一份。”
“所以你要请辞。”
“也不全是这个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