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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不死”四个字被火烧得发黑,笔画像四道伤口。
“还有一件事。”
狄仁杰说,“焦崇的住处搜过了。真账册不在。他供认,大火前夜,账册就不见了。是那个灰袍和尚拿走的。”
杜荷抬起头。
“账册上有什么?”
“长安买主的名录。”
狄仁杰说,“六年里,从私市买过马和玉的人,全在上面。”
杜荷看着西北方向。
风雪里,湟水野寺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郑玄应逃了。
他带走的,是长安城一半权贵的把柄。
十二月初二。
杜荷回到长安。
他离开了一个月。
长安已经下了三场雪。
朱雀大街上扫出来的雪堆在路两边,比人都高。
公主府门前的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冰凌,像一把把倒悬的刀。
城阳抱着槐安在二门等他。
槐安裹在襁褓里,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杜荷把女儿接过来,闻到她身上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
“瘦了。”城阳说。
“陇右的饭,不如家里的香。”杜荷说。
“我让厨房炖了羊汤。”
城阳说,“先喝一碗,暖暖再进宫。”
“先喝一碗。”
羊汤炖得浓白,撒了芫荽。
杜荷捧着碗,慢慢喝完。
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长安。
这一个月,他在陇右的雪里,在私市的火里,在郑玄应的铜符里。
此刻这碗汤,把他拉回了人间。
“狄仁杰和段尚留在叠州善后。”
杜荷说,“程咬金押着焦崇,走官道回来,比我慢三天。老吴头跟着狄仁杰,等开春再送回来。”
“郑玄应呢?”
“跑了。”杜荷放下碗,“带走了账册。”
城阳没说话。
她接过槐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他会来长安的。”
“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准备好了吗?”
杜荷没回答。
他换了一身干净官服,出了门。
上马之前,他回头看了城阳一眼。
她站在二门口,抱着孩子,身后是落了雪的槐树。
天光很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杜荷夹了一下马腹,往宫城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见杜荷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
“回来了。”
“臣回来了。”杜荷跪下,“陇右之事,臣复命。”
他把这一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李世民听。
段尚封账。
私市查封。
焦崇落网。
粮仓大火。
铜符上的字。
郑玄应逃脱。
账册失踪。
长安买主名录被带走。
李世民听得很慢。
每听完一件事,就“嗯”一声。
听到“建成不死”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杜荷说完了。
暖阁里静了很久。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
“老吴头还活着?”李世民问。
“活着。左手没了,人还清醒。他说,私市里有一个灰袍和尚,在运粮的粮袋上画记号。画的是圈里一横。”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画了一下。
圈里一横。
“那是东宫的暗记。”
李世民说,“建成生前,东宫的人传递消息,用的就是圈里一横。看见的人,就知道该停的停,该走的走。”
杜荷一怔。
他以为是“建”字的起笔。
原来那是东宫旧日的暗号。
郑玄应在粮袋上画东宫的暗记,是给谁看?
给那三千人里的旧人看?
还是给李世民看?
“他把东宫的暗记,画在朕的军粮上。”
李世民说,“杜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臣愚钝。”
“他在告诉朕,朕的军粮,随时可以变成建成的军粮。”
李世民说,“只要他愿意,陇右的三千人,一夜之间就能吃上‘东宫的粮’。”
杜荷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一直以为郑玄应只是要系统内爆。
没想到郑玄应的局,比他想得还深。
这个人要的,是让李世民的军队,吃上李建成的粮。
是用死人的名义,接管活人的兵。
“所以账册,比私市更危险。”
李世民说,“账册上的人名,是他最后的棋子。他若把名录散出去,长安的权贵人人自危。到那时候,朕的朝堂不用他打,自己就散了。”
“账册的事,你不用管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长安城里那些人,买过马也好,买过玉也好,朕心里有数。郑玄应拿着名录,无非是想让朕的朝堂乱起来。乱不了。”
“那郑玄应?”
“他会再来。”
李世民说,“他手里的东西还没用完。你烧了他的私市,他一定还会动手。下一次,他会来找你。”
“臣等着他。”
“你不该等着他。”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你该在长安布好局,等他自己撞进来。”
杜荷心里一动。
李世民这是要把郑玄应引进长安。
陇右的野寺烧不烧,人已经跑了。
可长安是皇帝的地盘。郑玄应若敢来,就是自投罗网。
“臣明白。”
“还有一事。”
李世民说,“焦崇押回来之后,先别送大理寺。送到左卫的暗牢里,朕要亲自问。这个人跟着无忌干了六年,他知道的事,比宋九龄多十倍。”
“臣去安排。”
“你安排不了。”
李世民说,“左卫的暗牢,只有程咬金能开。你回府等着,程咬金回京那天,他会来找你。”
杜荷应了。
他心里清楚,李世民这是把焦崇这个烫手山芋先藏起来。
既防长孙无忌灭口,也防朝中有人拿他做文章。
一个侯君集的旧部,落在谁手里,谁就能咬出半朝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西墙的舆图前。
图上的陇右道,朱砂线还在。
他背对着杜荷,站了很久。
“杜荷。”
“臣在。”
“你觉得,朕欠建成什么?”
杜荷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不答。
他想起史书上的玄武门。
想起临湖殿。
想起那一箭。
也想起这二十二年里,李世民做过的一切。
贞观之治,万国来朝。
这个老人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治成了盛世。
他杀了哥哥,可他用一生在还。
“臣觉得,陛下欠建成太子的,是一条命。”杜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