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最上面一页,是他亲手写的四个字:赵国公府。
他把这四个字撕下来,扔进了火盆。
火盆里的炭还红着。
纸页卷起来,先是一股青烟,然后腾起一团火。
火光映在长孙无忌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根根清晰。
“老爷,用早膳吧。”管家在门外说。
“不吃了。”长孙无忌说,“先把事办了。”
他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院子里,家人们站了一排,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长孙无忌扫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
“昨夜,什么也没发生。今日,什么也不会发生。往后,府里不许再提‘私市’两个字。谁提,谁就滚出这个家。”
“是。”众人齐声应道。
长孙无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白。
太阳刚出来,照在积雪的屋脊上,亮得刺眼。
他眯了眯眼,像是要把这天的光,都收进眼底。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命令。
他站在门槛上,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雪已经扫净了,天光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管家说:
“把库房开了。第七排架子,第三层,那十二口木箱,今晚之前,全给我装车。”
“老爷,那箱子里是……”
“账册。”长孙无忌说,“私市的账册。七年的底账,全在里面。”
管家的脸白了。
“今晚三更,从侧门走。走三趟,一趟四箱。”
长孙无忌说,“出城东,过第一个驿亭,再走三里,乱葬岗北边有个荒废的土窑。到了地方,连车带货,一把火烧了。”
“老爷,那账册……”管家想劝。
“烧。”长孙无忌说,“烧得越干净越好。”
管家不敢再问,领命下去了。
当天夜里,三更。
赵国公府的侧门开了三趟。
三辆大车,蒙着油布,往城东去了。
赶车的,是府里最老的那几个家奴,平日里只管书房和库房。
长孙无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脸映在窗纸上,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账册烧了,这条粮道在长安的最后一点痕迹,就没了。
凉州、原州、渭源、叠州,那些散在各处的人和事,会一个接一个地烂在土里。
七年,四万二千石军粮,三千人的口粮,就这么一把火,灰飞烟灭。
他想起李世民在暖阁里说过的话:这个走私网,朕默许的。
如今,默许它的人,亲手把它拆了。
而替它管了七年的人,只能亲手把它烧了。
烧账册的命令,是他下的。
可他自己知道,他真正想烧掉的,不是账。
是那七年。
是那些他每个月挑灯核账的夜晚,是那些他亲自安排的冬衣,是他对皇帝的那句“臣每月亲自核一遍”。
这些东西烧不掉,只能埋。
埋进灰里,埋进土里,埋进一个权臣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
长孙无忌在窗前站到天亮。
天亮时,他忽然对管家说了一句:“从今天起,府里的人,出门都走正门。侧门封了。”
管家应了。
他不知道老爷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只有长孙无忌自己知道,那个夜里开过三趟侧门的府邸,从今往后,要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哪怕只是做给满长安的人看。
长孙无忌又想起了李世民的脸。
病榻上的皇帝,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会说,无忌烧得好。
还是会说,无忌,你又在瞒朕了?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只希望,皇帝永远都不要问。
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三辆车回来的时候,车是空的,油布是新的。
赶车的家奴进门时,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洗了三天都没洗掉。
第四天夜里,土窑那边的火,灭了。
也是那一夜,有一个年轻人,披着一身雪,摸进了乱葬岗。
他蹲在余温未散的灰堆前,把冻僵的手,伸进了那场火留下的最后一点热气里。
那个摸进乱葬岗的年轻人,是狄仁杰。
他是腊月十八回京的。
叠州的事,段尚接手了。
焦崇的押送,程咬金办了。
老吴头养在叠州官舍里,等开春再送回来。
狄仁杰回京复命,李治亲自见了他,问了一炷香的工夫。
第二天,他就回了大理寺,补了个大理寺主簿的缺。
主簿这个缺,不大。
可狄仁杰不在乎。
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公主府见了杜荷。
师徒两个在槐树下喝了一壶茶。
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风一吹,雪末子簌簌地往下落。
“你在叠州这半年,查案的本事又长了。”杜荷说。
“跟着杜师学的东西,总算用上了。”
狄仁杰说,“只是铜符案还没了结。郑玄应一日不落网,我这心里就一日不踏实。”
“快了。”杜荷说,“他就在长安。”
狄仁杰没有追问。
他知道,该他知道的时候,杜荷会告诉他。
腊月二十三夜里,杜荷从春明门回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大理寺。
狄仁杰正伏在案上写案卷。
见杜荷进来,他放下笔。
“杜师,这么晚了。”
“褚遂良走了。”杜荷说,“临走前留了个信儿。赵国公府昨夜三更,三辆大车出城东,往乱葬岗北边的土窑去了。”
“装的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我猜,是账册。”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
他飞快地吹了灯,抓起一件旧皮袄披上。
“我去。”
“现在?”
“烧完的灰,天亮前最软。”
狄仁杰说,“去晚了,让风一吹,雨一淋,就什么都没了。”
杜荷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狄仁杰。
“拿着。若遇上巡夜的,就说是大理寺办案。”
“杜师不去?”
“我去,动静太大。”杜荷说,“赵国公的人,认识我的马。”
狄仁杰把腰牌揣好,翻墙出了大理寺。
杜荷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这小子,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捕头了。
乱葬岗在城东十里。
岗子不高,长满了枯草,积雪下面偶尔露出半截残碑。
北边的土窑早就塌了半边,窑口被雪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