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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到了。」
陈阳霍然站起身,神色瞬间凝重如铁。
洞外的声音滚滚如潮,震得洞府四壁簌簌往下掉落石屑。
那话音里满是张狂自信,带着四骨并耀的盖世威压。
想来过往白猿的震慑已过了时效。
贞守一直没等到白猿现身,彻底恢复了底气,打算破开这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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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靠权宜之计压下的局面,终究还是要直面。
身侧风声一动,龙灵也跟着弹起身,可她刚站直,身形又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栽回去。
陈阳侧目,只见她脸颊还泛着未褪的酡红,眼波朦胧,分明是酒意还没彻底散乾净。
他也不多说,指尖一翻,一枚醒酒丹便出现在掌心,抬手往她嘴里送去。
「唔!」
龙灵被塞了个正着,噎得脖颈一伸,狠狠瞪了陈阳一眼,可还是咕咚一声把丹药咽了下去。
陈阳连忙递过一杯温茶。
龙灵仰头灌下去,才顺过气来,抹了抹嘴角,没好气道:
「楚宴,你急什么,想噎死我?」
陈阳也没理会,只是目光凝重,沉声道:
「龙姑娘,眼下这局面……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龙灵眉头也紧紧锁着,神识透过禁制往外扫去:
「贞守既然敢放话破禁,想来是真有几分底气,听他这声音,修为怕是又精进了些,带着股脱笼的野劲儿。」
陈阳微微点头。
他如何听不出来,那话音里的张狂意气,几乎要溢出来。
这尊妖王本就是雄霸西洲的人物,被关在地窟数百年,如今眼见脱困之机就在眼前,哪能不意气风发。
两人神识交织着往外探,便见黑暗的地窟甬道之中,一道道身影正蜂拥而动,源源不断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正是先前贞守洞府的废墟方向。
显然都是受了贞守号召,要一同去破那红膜结界。
陈阳与龙灵对视一眼。
此刻,已是动身之时。
可下一刻,两人目光同时投向角落。
十四难还在那儿昏迷不醒。
陈阳快步过去,俯身低唤:
「小师傅?」
灵童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比起昨日好些,却仍无半分醒转的迹象。
「不行,他还太虚弱,没醒。」
陈阳眉头紧锁。
龙灵三两步走过来,瞥了地上的灵童一眼,抬脚踢了踢:
「醒不来就丢这儿呗。反正等破了禁,谁还顾得上他。」
「那怎么行。」陈阳当即摇头。
「怎能把他一人丢在这儿。」
他说着就要催动脚下血湖,打算先将十四难收入血湖之中暂存。
「住手!」龙灵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神色一厉。
「楚宴,你不要命了?」
「你本就和这灵童走得近,真要是把他收进血池,气息勾连,万一外头那些大妖察觉到根由,追根溯源查到你头上,你有几条命够担?」
陈阳动作一滞。
也是这个理。
他正皱眉思索,龙灵目光一扫,落在了角落那只硕大的酒坛上。
少女上前两步,一掌拍开封泥,浓烈的酒气瞬间涌了出来。
随即她弯下腰,像拎小鸡似的揪住十四难的后领,抬手一塞。
咕咚一声。
少年整个人便被塞进了酒坛之中,酒水翻涌几下,很快没了踪影。
「龙姑娘!你做什么?」
陈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急什么。」龙灵翻了个白眼,伸手往坛口一指。
「你自己看,这灵童好歹也是修士,闭气吐纳还不会?淹不死他。」
陈阳连忙凝神探去。
酒液之中,十四难的气息果然依旧平稳绵长,周身灵气自动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酒水隔绝在外,安然无恙。
他这才松了口气。
龙灵也不多说,指尖在坛口连点数下,布下几道隐匿禁制。
她手法算不上精妙,却也够用。
随即她抬脚一点,脚下血池翻涌,张开一道口子,将这只酒坛缓缓沉了下去,藏在了血池深处。
「到时候真有人问起,我就说抓来泡药酒。」
龙灵拍了拍手,冲陈阳咧嘴一笑,还故意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凶巴巴的馋相。
「苏无烬泡酒,喝了大补特补,说不定还能长生不死!」
陈阳看着她故意装出来的狰狞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龙姑娘就别打趣了。」
「哼,我看你才是。」龙灵撇撇嘴。
「方才紧张得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灵童是你的子嗣呢。」
她说着,脚下血池一收,尽数敛回体内。
她抬眼看向陈阳,下巴微扬:
「走,楚宴,咱们也过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贞守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真把这地窟给捅开。」
陈阳点点头,身形一纵,跟着龙灵悄无声息地出了洞府。
二人刚走出来,抬眼又是一怔。
黑暗的甬道之中,四面八方全是涌动的人影。
密密麻麻的妖修挟着各色气息,疯狂地往同一个方向赶。
每张脸上都写着压不住的狂喜。
有人拧开了珍藏几十年的灵酒,边走边灌,喝得满脸通红,酒气飘出老远。
往日里这些灵酒灵茶都是省了又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窟里,半分都舍不得糟蹋。
可今日不同。
人人都信了贞守的话。
真能破开这地窟,出去了,西洲大地何等广阔,何愁没有美酒佳肴?
陈阳看着这一张张,张狂亢奋的脸,不由得微微皱眉。
人群之中,也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
那日贞守洞府,陈阳站在十四难身侧的场景,不少妖修都记着。
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等瞥见他身旁的龙灵,那些小妖当即便缩了脖子,忙不迭转回头,脚下加快脚步往前赶,半分不敢停留。
也有几个元髓境的大妖,仗着修为,并不畏惧,直直和龙灵对视,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善的挑衅。
陈阳心头一紧。
他如何不明白,若不是身旁站着龙灵这尊妖王,别说走到今日,怕是刚入地窟那日,便被这些妖修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莫怕。」
身侧传来龙灵淡淡的声音,带着安抚之意:
「有我在。」
话音未落,她周身血气一放,龙威如水波般荡开。
周遭涌动的人群下意识往两旁退了退,留出一条通路。
龙灵也不多言,血气一卷,带着陈阳向前方疾驰而去,刻意散出的妖王威压,逼得周遭妖修不敢近前半步。
陈阳跟在她身侧,感受着周身那层护持般的龙气,心神稍稍安定。
不多时,二人落定在了当日贞守的洞府旧址。
这洞府,贞守挖了几百年。
从最初凿空岩壁,到后来挖到红膜结界边缘,他从未放弃,几百年厚积薄发,只为有朝一日能破禁而出。
直到前些日子,被十四难大闹一场,洞府化作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横七竖八。
而此刻,废墟前方的空地上,一道身影凌空而立,气息磅礴如渊海。
陈阳抬眼望去,心头一凛。
贞守悬在半空,周身百脉齐开,血池在脚下翻腾咆哮。
更惊人的是他身上四处,凡灵宝天,血光图腾流转,正是四骨圆满之象。
那股凶煞磅礴的气息,压得周遭空气都黏稠起来。
他身侧,早已汇聚了数十尊大妖,一个个气息沉浑,放在西洲都是一方豪雄,此刻却都望着贞守,神色恭敬,齐声喊他大哥。
「这贞守,果然有手段。」陈阳低声自语。
几百年经营,在地窟之中攒下这么一股势力。
如今再加上四骨并耀的修为,纵然自身还没到真正的妖皇境界,也确实有底气喊出第七妖皇的名号。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一道身影破空而来,紫衣凛然,气息凶悍。
龙灵眼角瞥见,当即慌忙侧过脸去,像是不愿对上视线。
龙南远远站定,目光沉沉地往这边扫了一眼,眼神里怨毒至极,死死钉在龙灵身上,半晌才移开。
陈阳瞧着,不由得低笑了一声:
「没想到龙姑娘对这位同族前辈,倒这般避讳。」
「要你多嘴。」
龙灵哼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绷紧,像是有些不快,又有些不愿提及。
陈阳也收了笑意,心中了然。
倒不是龙灵和这龙南有什么私怨。
只是龙皇为了凝聚祖脉,动手灭了龙南满门。
龙南侥幸在地窟捡了一条命,可族亲尽丧,这笔帐索性算在了所有龙皇血脉头上。
龙灵身为龙皇嫡亲,自然便被他恨上了。
「也难怪他。」陈阳轻轻叹了口气。
「正值巅峰,被关入这不见天日的地窟,三百年后,又听闻族中覆灭,换了谁,这口气都咽不下去。」
龙灵没说话,只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二人说话间,忽然一阵香风飘来,幽幽荡荡,勾人心魄。
陈阳抬眼望去,便见远处虚空,款款走来一道身影。
来者正是清萱。
她早已不是那日血气衰败时一身灰衫的模样。
今日,她换了一身百花织锦罗裙,衣料是极上乘的云锦,上面绣着缠枝花卉,针脚细密。
随着她走动,裙裾轻扬,花瓣在衣料暗纹间盈盈流转,衬得她面若桃花,眼波含水。
一步一摇之间,香风四溢,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她这一出场,周遭顿时安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男妖修看得目不转睛,便是一些女妖修,也望着她那身华服和容色,眼中露出艳羡之色。
龙灵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恰恰此时,清萱微微侧过头,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清萱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眸中飞快闪过几分惊惧,下意识便顿住了脚步。
陈阳瞧在眼里,心中顿时明了。
自己昏迷那阵,龙灵说把这清萱从洞府赶跑了,定然是下手不轻。
否则不过对视一眼,何至于怕成这样。
「这女人,挨了打还不长记性。」
龙灵果然皱起了眉,语气不善:
「还敢出来晃,看我过去再教训她一顿。」
她说着想要动身。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龙姑娘,冷静一点。」
二人当下在人群边缘拉扯起来。
龙灵挣着手腕要往前闯,摆明了要上去再收拾清萱一番,陈阳死死攥着她不放。
他倒不是偏帮清萱。
只是贞守就在前方,这般当众动手,平白惹出是非,反倒不妙。
就在这时,对面的清萱目光一转,越过龙灵,落在陈阳身上。
陈阳心头猛地一紧。
那日鸳衾吐真诀之下,他失了防备,报上了本名,还露了不少破绽。
虽说是在地窟这暗无天日之地,外界消息隔绝,一个名讳算不得什么。
可清萱毕竟是昔年天香教的教主,手段诡谲,他心里终究存着芥蒂。
但这念头刚转完,他忽然只觉中丹田一热。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顺着血脉往上涌。
「糟了,这感觉……是天香摩罗!」
陈阳惊骇的同时,一股莫名的依恋感从神魂深处冒了出来,他的目光像被黏住了一般,直直锁在清萱身上,竟是半点移不开。
「楚宴,你放开我!」
龙灵还在挣脱,想要上前。
可下一瞬,她身形一个踉跄,已经往前走出几步。
这一下,原本还闹着要去教训人的龙灵顿时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满眼不敢置信。
「怎么突然放开了?」
龙灵小声嘀咕一句,可下一刻就注意到陈阳那迷恋的视线。
他和清萱彼此对视,二人的眼神仿佛快要纠缠到一处。
一瞬之间,龙灵猛地反应过来。
她反手抓住陈阳,狠狠一拽,力道大得差点把陈阳拽个趔趄:
「楚宴!你看什么呢?都看入迷了?!」
陈阳被她猛地一拽,神魂一震,体内血气翻涌,才硬生生扛住那股依恋之力,回过神来。
「你死死拦着我,莫不是真和这宠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龙灵斜着眼瞅他,嘴角撇着,还啧啧两声:
「看你面红耳赤的样子,难不成看上这宠姬了……」
这话里话外,满是不满。
陈阳稍稍定了定心神,才无奈叹息:
「龙姑娘莫要胡说,清萱本就擅长魅心惑神之术,我修为才至筑基,尚未到元婴心如铁石的境界,受点影响再正常不过。」
「龙姑娘忘了?当初你那龙麝香引动之时,我不也这般模样?」
龙灵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当初的情形。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当时在陈阳的禅房,她将陈阳错认成她的林哥哥。
若不是那一身僧衣难解,恐怕陈阳已经……
她哼哼两声,算是勉强信了,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不快,小声嘟囔:
「那你就不能忍一忍?」
「好好好,下次我见了她就移开视线,连瞧都不瞧一眼,这总行了吧?」陈阳顺着她的话安抚。
「这还差不多。」龙灵这才顺了点气,又啐了一口。
「这天香教的女人,最是上不得台面,全靠些旁门左道的邪术勾人。」
「我可去打听了,这几百年前天香教盛行天香摩罗……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定是些污秽不堪的邪物。」
「专门惑人心智,毁人道基。」
陈阳听着,心里头滋味越发微妙。
他体内正种着这天香摩罗。
说它是邪物吧,陈阳也不好评价……
毕竟此物来自天外,底细不明,可这些年它着实帮了他不少忙。
他只得乾咳一声,打圆场道:
「也不过是件教派旧物罢了,传闻多有夸张,姑娘不必动气。」
「夸张?我看你是没吃过她们的亏。」龙灵瞪他一眼,郑重其事地叮嘱。
「我跟你说,等日后出了地窟,那天香教的风月地界,你半分都不许踏进去,听见没有?」
「我为何去不得?」陈阳随口反问了一句。
这话可把龙灵给问住了。
她想管教陈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身份,思来想去,索性把心一横:
「你不是有未婚妻了吗?有了未婚妻,还去那些风月场所做什么?」
「好好好,不去就是不去。」陈阳笑着摇头,应了下来。
龙灵这才神色稍缓,别过脸去,嘴角还偷偷翘了翘。
好在清萱似乎十分忌惮龙灵,远远望了一眼,就往人群另一侧去了,并没有过来搭话。
陈阳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
人群越聚越多。
周遭黑压压的尽是妖修身影,当中不少熟面孔,都是当日贞守洞府见过的。
陈阳望着这密密麻麻的人影,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当日十四难凭一身佛法,也不过是勉强与这些大妖周旋,占不到便宜。
「也不知今日白猿师兄来了,到底能不能应付?」
他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立在龙灵身侧,等着看局面发展。
半空中,贞守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
「诸位!」
他开口,声如洪钟,滚滚传开,震得周遭空气都嗡嗡作响。
「十日之期已到!那狂徒白猿,却不敢现身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
「我就说嘛!贞守大哥四骨并耀,威镇地窟,那白猿定是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吓得躲回老巢了!」
「没错!前些日子他还敢逞凶,如今见了贞守大哥的真正修为,哪里还敢露面?」
「贞守大哥神功盖世!今日定能破开这地窟,带我等重见天日!」
「第七妖皇!天下无双!」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群情激昂。
一道道目光狂热地望着高处的身影。
几百年的暗无天日,早已把这些妖修的耐心磨得一乾二净,此刻眼见脱困在望,哪里还按捺得住。
贞守听着周遭的山呼海啸,脸上笑意更盛,抬手微微一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目光扫过全场,气势滔天,字字如雷:
「诸位放心,今日,我贞守就以这四骨蛮力,破了苏无烬的禁制!」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炸开。
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瞬间决堤,人群中响起片片呜咽之声。
须发花白的老妖攥紧拳头,泪水滚滚,淌过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仰天呜呼长叹:
「啊!三百六十七年……我被关在这里三百六十七年了,连太阳是什么模样都快忘了!」
也有大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我入窟时,妻子刚怀了身孕,两百年了……也不知她们母子还在不在,还认不认得出我。」
更多的人攥着早就备好的兵器,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中有狂喜,更有狠厉。
积压了几百年的野望,仿佛下一刻就能冲出樊笼,杀回世间。
陈阳立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或悲或喜的声音,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心中清楚得很,这些能被关进地窟的,没有一个是善茬,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
真要放他们出去,西洲地界,免不了要掀起一场滔天腥风血雨。
他下意识侧目望向地窟深处的方向。
「白猿师兄……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再想个由头,拖延片刻。
可他刚要动,半空中,贞守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如刀似剑,直直钉在他身上。
陈阳心头猛地一凛。
他如何不明白,当初十日之约,是自己当众提出来的。
硬生生打断了贞守一鼓作气破禁的势头,将满窟妖修的脚步拖了整整十天。
这笔帐,贞守定然记在心里。
此刻对方四骨并耀,气势正盛,若是自己再敢出言阻挠,怕是对方当场就要翻脸。
即使有龙灵维护,这尊四骨并耀的盖世大妖真要动怒,也绝讨不到半分好处。
那眼神里翻涌的杀意,让陈阳呼吸不免一滞。
可下一刻,贞守却忽然勾了勾嘴角,开口了,声音滚滚如雷,传遍全场:
「楚宴小友!」
他目光扫过陈阳身侧,意有所指:
「怎么不见那日那位小师傅?老夫还以为,今日破禁,他定会前来。」
这话一出,周遭目光瞬间齐刷刷聚了过来。
陈阳心神一稳,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拱手:
「晚辈与十四难也只是一面之缘,这些日并无联络,不知他行踪了。」
「哦?」
贞守拖长了语调,目光沉沉地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像是要洞穿他的心思。
一旁的龙灵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周身血气流转,如临大敌。
她虽是极境妖王,可这极境是当初借伯父强行冲上来的,根基虚浮。
两道极境都还没打磨圆满,更不用说和贞守这四骨并耀,浸淫此道数百年的老怪物相比。
对方那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来,连她都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贞守却忽然朗声一笑,周身气势骤然一收。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瞬间散去。
陈阳暗中松了口气。
「不提他也罢。」贞守目光低垂,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阳,语气带着几分招揽之意。
「倒是那日老夫问小友,愿不愿追随老夫,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陈阳一怔。
那日废墟之上,贞守确实邀过他追随左右,可当时他三言两语便糊弄了过去。
本以为自己不过一介筑基修士,对方转头就会忘记,没想到今日竟当众提了起来。
「只要你称老夫一声大哥,日后出了地窟,老夫都保你周全。」
贞守声音雄浑,威势浩荡,传遍了周遭。
四野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贞守立威的小插曲。
一个筑基小修士,能得妖王贞守一句庇佑,那是天大的福分,还不得忙不迭谢恩应下?
龙灵也悄悄碰了碰陈阳的胳膊,递了个眼色。
不过随口应一声的事,先应付过去再说。
可陈阳站在原地,看着高台上那副睥睨众生的模样,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通窍的身影。
比起贞守这等气势滔天的妖王,通窍看起来就如同泥土里的蚯蚓,毫不起眼。
可偏偏,白骨大圣那般万古人物,都要客客气气称通窍一声大哥。
见识过真正的万古人物,再看贞守,便觉得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下摇头,幅度不大。
落在满场目光之中,却像是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灵更是瞳孔一缩,差点没绷住神色。
这家伙疯了?
贞守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淡了下去,眼神微眯,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小友,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
陈阳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压下心中波澜,面上反倒浮起几分淡然洒脱,悠悠抬眼,迎着贞守的目光,朗声开口:
「贞守前辈可知在下姓氏?」
「楚?」贞守挑眉。
「正是。」陈阳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莫名的厚重。
「我楚氏一脉,自上古立族,传三宴四祭之礼,怀柔百神,祭祀山河,宴飨天地。」
「礼法森严,代代相承,大德大贤,功参造化者,才可入祖庙,受后人一炷香火。」
「区区寻常之辈,也配担我一声大哥?」
这话掷地有声。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阵阵窃窃私语。
「楚姓……三宴四祭?」
「等等,我想起来了!之前就有传闻,说这楚宴虽是筑基,体内却有皇者血脉!」
「楚……夜皇!妖皇姓氏!」
「难怪这般傲气,原来传闻是真的,这楚宴果真是……夜皇子嗣!」
议论声嗡嗡四起,一道道目光再看陈阳时,已然带上了几分敬畏。
龙灵站在他身侧,听得眼睛都直了,愣愣地瞅着陈阳的侧脸。
她当初随口编出来糊弄人的说辞,竟被他拿来在这里用,还扯出什么三宴四祭,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人群角落之中,清萱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掩住红唇,眸中波光流转,吃吃地笑出了声。
远处的龙南遥遥望着陈阳的背影,眼中满是惊诧。
先前他只当对方是龙灵闲来无事收在身边的面首……
容貌普通,修为平平,全靠女子庇护。
可此刻陈阳负手而立,随口道来三宴四祭,那股举重若轻的气度,竟隐隐带着几分皇者贵气。
「不对……」
龙南眉头紧锁,暗自思忖:
「我虽未见过那后人,可我那后人终究是成就了妖皇,应当不可能放任嫡系子弟与这小修士厮混。」
「这楚宴如此气度……」
「莫非他体内真流着妖皇血脉?」
他神色几番变幻,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踌躇。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传开,嗡嗡地漫过人群。
「我说这龙女怎的倒贴这筑基小修士,原来竟是夜皇一脉的传人!」
「难怪难怪,两位都是妖皇血脉,门当户对,自然走得亲近些。」
「一夜一龙,西洲两大妖皇,这要是联了姻,这新晋龙皇可算是攀上关系了,这龙女也能蜕变血脉……」
诸如此类的猜测沸沸扬扬,越说越离谱。
龙灵听着这些话,眉头反倒越皱越紧。
什么叫她倒贴?
她狠狠瞪了陈阳一眼,眼神里满是愠怒。
陈阳后颈一凉,当即打了个激灵,面上却还得绷着,装作浑然不觉。
高台上的贞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为十天前,陈阳三番两次打断破禁之事,心中存了不快。
今日本想当众招揽,顺手拿捏一下这小子,找回几分场面。
在他眼里,一介筑基修士,抬抬手就能捏死。
若不是看在龙灵背后那龙皇的面子上,又何必多费唇舌。
可他万没想到,陈阳竟张口扯出什么楚氏三宴四祭。
轻飘飘两句话,就把在场众人的心思都搅动了。
他盯着陈阳,心头也莫名掠过一丝古怪:
「莫非这小子,真的是夜皇一脉?」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他活了数百年,什么人物没见过。
皇者血脉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是装不出来的。
就好比几十年前,这地窟也曾来过一位羽皇子嗣,虽不过淬血修为,但那等气度,才是真正的妖皇气象。
眼前这小子,充其量就是借着姓氏装腔作势,糊弄旁人罢了。
「跳梁小丑。」
贞守低声嗤了一句,心中戾气更盛。
三番五次被这小子坏了势头,若不当众拆穿他,自己这几百年来在地窟攒下的威望,岂不是要成了笑话?
他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阳,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哦?之前就传闻小友乃是夜皇子嗣,老夫只当是传闻罢了,没想到竟然果真如此。」
陈阳皱起眉头,不知这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一刻,贞守又是微微一笑:
「只是,早些年冒充妖皇子嗣的也有不少,老夫恰好知晓几种测验妖皇血脉的法门,小友可有兴趣,让老夫试一试?」
这话一出,他身侧的奎光当即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哥不可!万一真是夜皇的人,得罪了可怎么好?」
奎光早年曾在夜皇宫中值守过十年,听闻过许多关于那位的恐怖。
方才陈阳那番话说出来,连他都心里犯嘀咕,哪敢让贞守贸然试探。
贞守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如何看不出来,连奎光都被这小子唬住了。
周遭一众大妖,也都面露踌躇,望着陈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花了几百年时间,出生入死,才攒下这点威望,让这群桀骜不驯的大妖心甘情愿叫一声大哥。
可陈阳就凭两句空话,就要分走他的人心?
念及至此,贞守心中妒火与怒气蹭蹭往上冒,反而笑了。
「不必测血脉也无妨。」
他缓步向前走了两步,身后血气妖影转动,磅礴的威压如山岳般缓缓压下:
「既然小友出自夜皇宫,那想来对宫中景致定然熟悉,奎光老弟在夜皇宫值守十年,正好可以对对。」
话音落下,那股威压直直冲着陈阳覆压过去。
龙灵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陈阳身前。
可四骨并耀的威压何等恐怖,龙气刚一接触,就被压得节节败退。
龙灵闷哼一声,脸色骤然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
陈阳站在她身后,也被那股余威压得胸口一闷,脑海中飞速运转。
夜皇宫中是什么样子?
他哪里知道。
可事到如今,已是避无可避。
迎着奎光探过来的目光,陈阳只能尽量回想西洲风物志上,关于夜皇的描述。
思索片刻后,他故意朗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缥缈:
「夜皇宫……夜皇不喜见人,自然身侧永是长夜,宫中景致,又岂是旁人能轻易得见的?」
这话一出,奎光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对对对!正是如此!」
「我在宫外值守十年,别说宫中景致,连夜皇陛下的真容都没见过一次。」
「永远是一片漆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贞守顿时僵在原地。
他本想拿这事刁难陈阳,万没想到奎光竟顺着对方的话认了。
陈阳在身后悄悄松了口气,手心都捏出了汗。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贞守已经反应过来,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小子,竟敢拿这等模棱两可的话糊弄老夫!」
他声音冷得像冰,又踏前一步,威压更盛:
「宫中景致你说不得,那宫中的人你总该认识几个吧?说两个名字出来听听,若是真的,老夫就信你。」
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贞守是真的动怒了。
龙灵咬着唇,还想再挡,可血气翻腾,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陈阳脑中飞快转着,嘴上也没停:「有何难?楚屹川,我宫中师兄,一道修丹道的……还有个楚若谷,给我烧炉的丹童。」
贞守看向奎光。
奎光皱着眉想了半晌,摇摇头:「没听说过这两人。」
「哼,听都没听过,怕是现编的吧?」贞守冷笑,步步紧逼,「还有谁?」
「楚绯桃。」陈阳脱口而出。
「她是我的未婚妻。」
话音刚落,身侧的龙灵侧过头,悄悄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几分诧异,几分微妙……
贞守眉头一拧,当即抓住话头:
「楚绯桃?未婚妻怎么也姓楚?」
他本以为这下能揪住破绽,不料话音未落,旁边奎光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把陈阳都吓了一跳。
「没错啊!」
奎光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贞守脑袋嗡的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奎光,眼睛都瞪圆了:
「你认识这个楚绯桃?」
奎光却摇了摇头,一脸坦然:
「这人我倒不认识。」
贞守脸色一沉,冷眼横过去:
「不认识你喊什么没错?」
「规矩没错啊!」奎光深吸一口气,语气煞有介事。
「贞守大哥,夜皇一脉最是看重血脉纯净,历来族内联姻,从不与外姓通婚,一家子都姓楚,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这话一出,周遭一众妖修顿时纷纷点头,嗡嗡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我也听过这说法!夜皇一族全是楚姓,没外姓的!」
「族内联姻保血脉,难怪都姓楚,有理有理!」
「这么说来,楚小友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跟真的一样。
陈阳站在原地,听着听着都差点自己信了,心中暗道这奎光老兄,平常背着重剑瞧着吓人,结果倒是个妙人。
「一派胡言!」贞守厉声喝道。
「什么楚绯桃,老夫听都没听过!你再编!再编几个名字出来!」
他周身的威压已经澎湃到了极致,头顶的岩壁都簌簌往下掉渣。
陈阳被压得呼吸都困难,脑子一阵发懵,张口便一连串往外报:
「楚天明,楚嫣然,楚洋,楚炎,楚红梅……这些都是我族中人,怎么,贞守前辈都认识?」
他仰着头,硬撑着反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傲气。
贞守气得笑了。
笑了几声之后,他脸色骤然一狞,再也按捺不住。
「混帐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厉声喝骂,四骨齐齐铮鸣:
「你当老夫是傻子?随便扯几个楚姓名字,就敢冒充夜皇血脉?今日老夫就拆穿你的真面目,我看谁还能救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掌。
血色掌印铺天盖地,直奔陈阳拍去!
这一掌含怒而发,带着四骨境的全部凶威,显然要将陈阳直接拍得魂飞魄散。
龙灵脸色煞白,拼尽全力催动血气,就要硬挡。
就在这时。
「滚!」
一道淡淡的冷哼声,轻飘飘从虚空之中传来。
声音浩荡,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雪白的手掌从虚空中探出来,轻轻往前一挡。
砰!
惊天巨响轰然炸开,血色掌印应声崩碎,化作漫天血气倒卷而回。
贞守整个人如遭重锤轰中,胸口一闷,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废墟堆里。
碎石横飞,烟尘冲天而起,瞬间迷了所有人的眼。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瞠目结舌望着虚空中心。
「谁?!」
贞守趴在碎石堆里,撑着胳膊咳血,又惊又怒地咆哮:
「哪个鼠辈,敢偷袭老夫?!有种站出来!」
他猛然挥臂,翻涌的烟尘呼一下拂开,如浪潮般向两侧卷去。
一道身影静静矗立在半空。
赤红战甲鋥亮夺目,衬着满头雪白的毛发,梳成两股马尾垂在肩侧。
猿首人身,身形不算高大,可就那么负手立着,气势凛然,压得满场妖修连呼吸都不敢。
贞守抬眼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吓得魂飞魄散,连挂在嘴角的血都忘了擦。
「你……你是白……」他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齿都在打颤。
陈阳见状眼底精光一闪,当即踏前一步,接过话头,声音裹着血气传遍全场:
「贞守小妖休得放肆!此乃我楚氏同门师兄……楚狂徒!」
名号落定,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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