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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饮总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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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不饮总成空》(第1/2页)
    一、残简
    光绪二十六年,岁在庚子。京师大乱,联军入寇。翰林院编修文子谦携眷南归,舟车劳顿,至金陵而病笃。临终前,唤长孙文慕尧至榻前,授一紫檀木匣,匣中唯残卷数页,纸色焦黄,字迹漫漶。
    “此乃家传之秘,”文子谦气若游丝,“自南宋时传下,代代只许长子观之。吾观汝性灵通透,不类俗子,今破例传汝。其中或有惊世骇俗之言,然真伪自辨,存乎一心。”
    言毕而逝。文慕尧时年十七,葬祖父于钟山南麓。是夜,孤灯之下,启木匣细观。残页以汉隶书就,开篇赫然十二字:
    “尧舜千钟,孔子百觚。邂逅相逢,情怀更浓,通霄畅饮千钟,人生不饮总成空。”
    其下小字注曰:“绍兴九年冬,得此卷于临安瓦舍。说书人言,此乃前朝秘闻,事关圣贤真容,故录以存之。”
    文慕尧心中剧震。尧舜孔子,乃千古圣贤,礼法之宗,焉有如此狂饮之说?然笔迹古朴,墨色沉厚,绝非近人伪作。遂挑灯夜读,渐入玄境。
    二、话本
    残卷所载,乃一南宋话本。话说北宋元祐年间,东京汴梁有位奇人,姓苏名慕贤,字子渊,乃眉山苏轼远房侄孙。此人博览群书,尤好考据,尝言:“今之经学,尽为后人妆点,失其本真。”
    一日,苏子渊于相国寺旧书市,购得竹简三捆,简上文字非篆非隶,似蝌蚪蜿蜒。市人皆笑其痴,苏子渊不以为意,雇车运归,闭门研读三月。
    忽一日,苏子渊大笑出门,邀三五好友至汴河畔“醉仙楼”,呼酒百坛。友惊问其故,苏子渊抚掌道:
    “吾得窥天机矣!诸君可知,尧舜非但不能饮,实乃海量?孔子非惟礼法,亦善豪饮?”
    众皆哗然。时值王安石新学盛行,程朱理学初兴,此言若传,必遭攻讦。然苏子渊袖出竹简摹本,指其中一段曰:
    “此乃周室秘藏,《王会解》逸篇。记成王时,西戎献‘千日醉’,天子宴诸侯于明堂。太史公(此指周公旦下属史官,非司马迁)记曰:‘昔陶唐氏饮于河滨,千钟不醉,百兽率舞。有虞氏宴于历山,酒池可行舟。及至仲尼适周,见老子,对饮百觚,论道三日。’”
    座中有太学生李格非(李清照之父)质疑:“子渊兄,此说荒诞。尧舜孔子,圣人之至,岂能如此放纵?”
    苏子渊斟满巨觥,一饮而尽:“李兄差矣!上古之时,酒乃通神之物,非今之糜烂物也。《周礼》有‘鬯人’掌祭祀用酒,《诗经》多宴饮之章。圣人制礼作乐,本乎人情。后人只记其克己,不记其率性,岂非买椟还珠?”
    言罢,又取出一卷绢书:“此乃汉墓所出《孔子逸事》,载孔子游列国,至卫,遭困厄,七日不食。弟子皆萎靡,孔子抚琴而歌,夜,有隐士携酒来访,孔子与之对饮百觚,谈笑自若。翌日,谓弟子曰:‘酒者,天之美禄,用以和神。昔尧饮千钟而治天下,舜饮百壶而谐八音,吾饮百觚而明周礼,其致一也。’”
    满座寂然。苏子渊掷杯于地,朗声道:
    “今人只见圣贤庙堂之容,不见其林下之趣;只闻其克己复礼,不闻其与天地同醉。譬如画龙,只画其蟠柱之形,不画其乘云之势,龙乎?虫乎?”
    三、奇遇
    话本至此,忽转入奇幻。苏子渊得古简后,性情大变,日日出游,夜夜宴饮。家人忧其癫狂,延医诊治,皆言无疾。
    是年重阳,苏子渊独登嵩山。至峻极峰,云雾忽开,现一石洞,洞口有联:
    左曰:尧舜千钟通天地
    右曰:孔颜百觚见性情
    苏子渊整衣而入。洞中豁然开朗,有溪流潺潺,桃林灼灼。林深处,茅屋数椽,一老翁布衣葛巾,正自斟自饮。见客来,不惊不讶,指石凳曰:“候君久矣。”
    老翁自称“醉叟”,乃唐时人,因误入此洞,遂绝尘缘。二人对坐饮酒,酒色碧绿,香闻十里。醉叟曰:“此酒名‘千年醒’,饮一盅可知古今事,饮一坛可通天地心。”
    苏子渊连饮三盅,但觉神思清明,昔日所读经史,字字浮动,竟能见古人真容。恍惚间,见尧舜禅让,非在庙堂,而在河滨宴饮,酒酣耳热,击壤而歌,遂定天下;见孔子与七十二弟子,非正襟危坐,而在杏林之中,弦歌不绝,酒觚交错,而仁义自生。
    苏子渊大悟,拜问:“圣贤豪饮,史何以不载?”
    醉叟笑曰:“后世儒生,削足适履,凡不合礼法者,尽皆删削。譬如修剪梅枝,只留其直,去其虬曲,梅魂尽失矣。汉武独尊儒术,已失先秦之宏阔;宋儒存天理灭人欲,更如画地为牢。尧舜孔子在天有灵,当叹人间无酒久矣!”
    言毕,取出一玉壶:“此中有‘大梦千秋’酒一滴,饮之可见圣贤真容。然须知,真容非庙堂泥塑,乃活泼泼人也。”
    苏子渊拜受。醉叟又道:“出此洞后,世人必以君为狂。然狂者,真也;狷者,洁也。愿君保此天真,莫作乡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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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雾复起,再睁眼时,已在山脚。怀中果有一玉壶,温润生光。
    四、惊变
    苏子渊归汴梁,闭门著书,名《酒国春秋》。书成之日,邀好友十人,于金明池畔设宴。席间,取出玉壶,以银针蘸酒,滴入十只夜光杯。
    “诸君,此酒非凡品,饮之可见圣贤真性情。”
    众人将信将疑,举杯共饮。酒入喉,如烈火,如寒冰,眼前景象骤变——
    但见万里黄沙,烈日当空,尧帝率众治水,汗流浃背。日暮,众人以陶瓮盛酒,围火而饮。尧帝举千钧之钟(古容器,非后世酒杯),一饮而尽,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歌声粗犷,舞姿豪放,与经书中垂拱而治的形象判若两人。
    又见舜帝南巡,至苍梧之野,与苗民对饮。百觚下肚,舜帝操五弦琴,唱南风之歌,苗民击鼓应和,遂定边疆。其情其景,非“协和万邦”四字可尽。
    最奇者,见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食,弟子病不能兴。夜,有楚狂接舆携酒来访,孔子与之对坐,饮百觚而不醉。接舆笑问:“夫子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何苦?”孔子答:“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言毕,击节而歌,声震林樾。子路鼓瑟,颜回起舞,一时忘却饥寒。
    幻象消散,十人呆坐,泪流满面。李格非长叹:“昔读经书,如瞻仰庙中泥塑;今见真容,方知圣贤亦是血肉之躯,有歌有哭,有醉有醒。此方为‘人’乎!”
    五、祸起
    《酒国春秋》手抄本渐流传于世,京师震动。太学博士上书,言苏子渊“诽谤先圣,惑乱人心”。时值新旧党争,旧党欲借此攻讦新学,新党则指其影射时政。哲宗下旨,收缴焚毁该书,缉拿苏子渊。
    捕快至苏宅,但见门户大开,室中唯留书信一封:
    “余游大化,得见真圣。圣贤之真,不在泥塑金身,而在与天地同醉,与万民同歌。今世道陵夷,礼法杀人,真性尽失。余将携酒远遁,诸君勿寻。他日有缘,或可于醉乡重逢。”
    又附诗一首:
    尧舜千钟通神明,
    孔子百觚见性情。
    世人只道礼法重,
    不识圣贤真面容。
    开封府搜遍全城,不见踪影。有舟子言,见一青衫客,负酒葫芦,登舟南下,口诵“人生不饮总成空”,消失于烟波之中。
    六、余韵
    残卷至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有数行小字,似是历代收藏者批注:
    “明洪武年间,有道士张三丰游武当,遇一老叟,对饮三日。临别,老叟赠酒方,曰:‘此方传自苏子渊,可酿大梦千秋酒。’”
    “清康熙时,扬州八怪之金农,得古画一幅,绘孔子与弟子宴饮图,题款‘酒国遗民’。金农临摹百遍,终不得其神,叹曰:‘非不能画,实不知圣贤醉态也。’”
    “乾隆下江南,于镇江金山寺见一联:‘尧舜千钟礼乐,孔子百觚春秋’。问何人所作,方丈答:‘宋时狂生苏子渊。’乾隆默然良久,命撤去。”
    文慕尧读罢,东方既白。推开窗,晨雾弥漫,金陵城尚在梦中。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眼神——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而是勘破世情的清明。
    “莫非……”文慕尧心跳如鼓,翻开木匣夹层,果见一绢帕,上书八字:
    “礼在醉中,道在酒外。”
    绢帕中央,隐隐有酒渍一点,千年不散,犹自生香。
    尾声
    三年后,辛亥革命爆发,帝制终结。文慕尧东渡日本,习西洋哲学。大正七年归国,执教于北京大学。某日讲“中国哲学精神”,忽掷讲义于地,取酒壶仰饮,朗声道:
    “诸君!今日不讲孔孟,不讲程朱,但讲一个‘真’字!尧舜孔子,何以成圣?非因不饮不食,不哭不笑,正因敢饮千钟,敢笑敢哭,敢在天地间做个真人!”
    满堂愕然。有学生起立质问:“先生此言,可有根据?”
    文慕尧大笑,黑板上奋笔疾书十二大字:
    尧舜千钟,孔子百觚。邂逅相逢,情怀更浓。
    书罢,转身望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道:
    “根据么……在一滴千年不化的酒中。”
    教室寂然,唯闻雪落之声。远处隐约传来卖酒小贩的吆喝,悠长如千年的叹息。
    后记:此文试图探讨“圣贤”在历史叙述中的多重面相。正统史书塑造的完美形象,往往剥离了人性的鲜活;而民间传说中豪饮的尧舜孔子,或许更接近先民对“通达天地”境界的想象。酒在此非耽溺之物,而是沟通人神、解放天性的媒介。最后一滴千年酒渍,既是历史的遗痕,也是另一种真实可能的暗示——在正统叙事之外,永远存在着那些未被书写、却更接近本真的生命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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