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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第1/2页)
第一章雪霁明光
永和七年冬,洛阳大雪三日。至第四日寅时,雪忽止,东方既白,云开如镜。城西玄都观前,有一少年名陆文,年方十七,素衣木簪,负一青布包袱,正仰观天际。
“雪霁云镜出,春光和气正……”他低声吟道,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消散。
话音未落,观门“吱呀”而开,一老道鹤发童颜,手持白玉拂尘,立在阶前。
“小友既知天象,可知这云镜之后,是何等乾坤?”
陆文躬身作揖:“小子愚钝,但见云开如鉴,似有玄机。”
老道微微一笑,拂尘轻扬:“随我来。”
玄都观深处,有一镜台。台上无镜,只有一泓清水。此时,天光斜入,水面竟映出万里云霞,其中鱼龙隐现,梅柳扶疏,全然不是寒冬景象。
陆文惊愕:“此乃……”
“此谓云镜。”老道淡淡道,“可窥天时之变,可观三界之机。然非有缘人,不得见其真容。”
水镜中,景象流转。但见鱼龙跃出水面,化作金光点点;梅柳枝头残雪消融,新芽萌发;更远处,有仙鹤成群,笙箫和鸣,朝元殿宇若隐若现。
陆文看得痴了,不觉伸手欲触。
“且慢。”老道按住他手,“镜中之象,半虚半实。今日雪霁,天机显露,你既至此,当有一段缘法。三月后,上巳之日,城南洛水之滨,有龙舟盛会。届时,你可见一人……”
“何人?”
“持此玉玦者。”老道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半圆如月,上刻云纹,“与之契合,可开云镜之秘。”
陆文接过玉玦,触手温润,似有脉搏跳动。再抬头时,老道已无踪,镜台唯余清水一泓,映着窗外枯枝残雪。
第二章鱼龙水阔
三月转瞬即逝。
上巳之日,洛水之滨,士女如云。陆文挤在人群中,手中紧握玉玦,目光在往来行人腰间、颈项间逡巡。
时近正午,龙舟竞渡开始。鼓声震天,百舸争流。突然,一艘赤色龙舟上,一青衣女子迎风而立,手中长竿点水,舟行如飞。她腰间一抹青光闪过,陆文心头一震——正是另半枚玉玦!
“船家,快追那赤舟!”陆文急唤小舟。
水道拥挤,赤舟却灵活异常,左穿右插,转眼已至洛水中流。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方才还明媚的春光,瞬间阴沉如夜。
“怪哉!方才还晴空万里……”舟子惊呼。
陆文抬头,见乌云中有金光游走,状若鱼龙。他心中一动,取出怀中玉玦。玉玦竟微微发热,发出柔和青光。
赤舟上,那女子也似有所感,回眸望来。四目相对,陆文见她眉目清冷,似曾相识。
此时,异变陡生。水中忽有巨物翻腾,浪高三丈,数艘龙舟应声而翻。人群惊呼奔走,乱作一团。
“水怪!有水怪!”
陆文所乘小舟亦被浪掀起,眼看就要倾覆。危急间,一道青影掠来,那赤舟女子竟踏浪而行,伸手将他提起,落在赤舟之上。
“抓紧!”她声音清冽,如碎玉投壶。
赤舟逆浪而行,直向那翻腾之物冲去。近看,竟是一尾金色巨鲤,长逾三丈,鳞甲森然,眼中却满是惊恐痛苦。
“这不是水怪。”女子凝视金鲤,“它被锁链所困。”
果然,金鲤尾部有玄铁锁链,深入水底。女子自腰间取出一柄短剑,青光凛冽,斩向锁链。金铁交鸣之声刺破长空,锁链应声而断。
金鲤仰天长啸,声如龙吟。它深深看了女子与陆文一眼,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金光,直冲云霄。乌云顿散,春光复现。
洛水两岸,百姓皆跪拜不止,口称“神迹”。
陆文惊魂甫定,看向女子:“在下陆文,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
女子转身,摘下帷帽。但见云鬓玉颜,眸若寒星,腰间玉玦与陆文手中之物,竟同时发出共鸣。
“我姓云,名镜心。”她轻声道,“等你这半枚玉玦,已等了三世。”
第三章梅柳冻醒
玄都观后,竹林精舍。
“三世?”陆文愕然。
云镜心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云镜乃上古神器,可连三界,通古今。你我前世皆是守镜人,因故失散,各持半玉,转世寻觅。”
“守镜人?”
“正是。”她推开西窗,但见窗外一株老梅,数杆枯柳,竟在春风中抽枝发芽,速度肉眼可见,“你看,云镜现世,天时已乱。春冬交错,万物逆生。那金鲤本是洛水龙君,被魔道所囚,今日脱困,只是开端。”
陆文忽想起玄都观老道:“三月前,有位道长……”
“那是我师尊,玄都子。”云镜心神色一黯,“他已于三日前坐化。临终前嘱我,待玉玦合璧,需往昆仑虚,重启云镜,正本清源,否则四时颠倒,灾祸连绵。”
她自怀中取出半玉,与陆文的拼合一处。双玉合璧,竟无缝一体,化作完整圆镜,只是镜面朦胧,似蒙云雾。
“此乃云镜本体?”陆文惊道。
“不,这只是钥匙。”云镜心摇头,“真正的云镜,在昆仑虚悬镜台。需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四时之正,以玉镜为引,借日光、月光、星光、霞光,方能重开。”
她指向窗外:“但你看如今,冬雪未消,春梅早发,夏柳抽枝,秋菊含苞——四时紊乱,天时已失其正。我们需先寻回‘四时珠’,方能定天时,开云镜。”
“四时珠?”
“春之珠藏于梅魄,夏之珠隐于柳心,秋之珠沉于菊魂,冬之珠凝于雪精。”云镜心道,“师尊推算,今岁异象,四珠散落人间。方才洛水之变,春珠已现——那金鲤所化金光,便是春珠归位。”
话音未落,窗外老梅忽然绽放,满树红花,香气袭人。一朵梅花飘入窗内,落在玉镜上,竟化作一滴清露,露中有一点碧光流转。
“春珠梅魄,已得其一。”云镜心以玉瓶接住清露。
陆文只觉恍然若梦。三日前,他还是城南书肆的抄书匠,今日竟卷入这般玄奇之事。然手中玉镜温润,窗外异象纷呈,不由他不信。
“夏珠在何处?”他问。
云镜心望向南方:“金陵秦淮,有古柳一株,千年不死。今得春珠感应,夏珠当有迹可循。但此行凶险,魔道‘逆时盟’亦在搜寻四珠,欲夺云镜,逆转乾坤。”
“逆时盟?”
“一群妄图操控时间、永生不死的狂徒。”云镜心冷笑,“他们不知,天时不可逆,云镜若落入其手,三界将成混沌。”
她看向陆文:“你可愿同行?此事本与你无关,但玉玦选主,天命难违。”
陆文默然片刻,望向窗外。春光明媚,远处洛水粼粼,百姓已恢复游春之乐,全然不知危机暗伏。他想起那日落水,众人惊恐之面;想起金鲤脱困,化龙升天;想起玄都子那句“有缘人”。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
云镜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如冰湖初融。
第四章笙鹤玄霄
三日后,金陵秦淮河畔。
六朝金粉地,十里繁华场。陆文与云镜心扮作游学士子,沿河寻访那株千年古柳。
“据《金陵异物志》载,此柳植于东晋,曾得王羲之溉以墨池水,故有灵性。”云镜心低声道,“然自刘宋后,再无人见其开花。今春珠已归,夏珠感应,或有机缘。”
二人行至乌衣巷深处,果见一株巨柳,粗可五人合抱,枝干虬曲,虽已春日,却无一片绿叶,枯槁如死。
“是此树?”陆文疑惑。
云镜心不答,走近古柳,以手抚树干。忽然,她掌心玉镜微震,柳树竟发出低沉嗡鸣,如泣如诉。
“它很痛苦。”云镜心蹙眉,“树心被邪法封印。”
她咬破指尖,以血在树干画符。血符渗入树皮,柳树剧烈震动,树皮开裂,露出一截黑色木心,上贴七张黄符,符上朱砂如血。
“七煞锁魂符!”陆文倒吸凉气。他在玄都观古籍中见过此符记载,乃极阴邪之术,可锁生灵魂魄,汲取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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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时盟所为。”云镜心面沉如水,“他们欲夺夏珠,又恐柳灵反抗,故下此毒手。”
她正要破符,忽闻一声冷笑:
“云仙子,别来无恙?”
巷口转出三人,皆黑袍蒙面,为首者身形佝偻,声音嘶哑。
“七煞长老。”云镜心将陆文护在身后,“尔等逆天行事,不怕天谴?”
“天?”老者嗤笑,“得了云镜,我便是天!”
他挥手,身后二人如鬼魅扑上。云镜心短剑出鞘,青光如练,与二人战作一团。陆文不通武艺,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碎石,以抄书练就的眼力手法,专打敌人关节要穴,竟也稍阻其势。
然七煞长老已至柳前,枯爪直取那截黑色木心。
“住手!”云镜心欲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陆文怀中玉镜忽地飞出,悬于柳树上空,放出柔和清光。光照处,七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为灰烬。
柳树发出一声长吟,枯枝瞬间抽绿,万千柳条如碧丝垂落,其中一枝,绽出一朵鹅黄小花,花心有一颗赤珠,光华流转。
“夏珠柳心!”云镜心惊喜。
七煞长老怒喝,袖中飞出七道黑气,如蛇缠向柳树。柳条狂舞,与黑气纠缠。云镜心趁机取珠,然夏珠似有灵性,竟飞向陆文,落入他掌心。
“原来如此。”云镜心恍然,“柳灵感你破符之恩,认你为主。”
七煞长老见事不成,恨恨道:“秋菊冬雪,看尔等能护几时!”化作黑烟散去。
夏珠入手温热,陆文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入体,眼前恍惚,见一青衣书生,柳下抚琴,琴声引来百鸟——那是柳灵记忆,千年一瞬。
柳枝轻抚他面颊,似在致谢,随即光华内敛,恢复寻常。
“还剩秋菊、冬雪二珠。”云镜心收剑,“但经此一战,逆时盟必加强戒备。秋珠在洛阳,冬珠在幽州,我们需分头行事。”
“分头?”
“嗯。你去幽州,我回洛阳。”云镜心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簪,“此乃传讯法器,千里共鸣。记住,冬珠凝于雪精,需在至寒至净处寻。幽州有山曰‘雪霁’,传为上古雪神陨落之地,当有线索。”
“那你……”
“我自有计较。”她难得微微一笑,“陆文,你已非当初抄书匠。云镜之缘,四珠之任,乃天命,亦是人心。望你珍重。”
言罢,她身形渐淡,化作清风而去。
陆文握紧夏珠,望向北方。天边晚霞如血,暮色将至。
第五章万里韶容
永和八年,冬。
幽州,雪霁峰。
陆文独行雪山已七日。自春至冬,他踏遍幽燕,寻访古迹,终在此峰之巅,见一冰湖,澄澈如镜,倒映云天。
湖心有一冰柱,柱中封存一点蓝光,正是冬珠雪精。
然冰柱四周,有八人盘坐,皆黑袍绣金纹——逆时盟八大长老,竟齐聚于此。
“小子,等你多时了。”为首者睁眼,正是七煞长老,“云镜心已被困洛阳金谷园,秋菊珠将归我盟。你若识相,交出春、夏二珠,或可饶你不死。”
陆文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云仙子非常人,尔等困不住她。”
“是么?”七煞长老冷笑,袖中飞出一面铜镜,镜中显现景象:金谷园内,云镜心被困阵中,四周菊花化作利刃,步步紧逼。
陆文握拳,怀中玉簪微热,传来云镜心微弱传音:“勿管我……取冬珠……四珠归一……可破万法……”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七煞长老挥手,八人齐动,结成玄阵。冰湖震动,积雪崩落,如天地翻覆。
陆文不退反进,冲向冰柱。春珠、夏珠自怀中飞出,环绕其身,化出梅柳虚影,抵住阵法压力。他手触冰柱,寒气刺骨,血液几凝。
“以尔等凡躯,也想取雪精?”七煞长老嗤笑。
陆文咬牙,忆起这年经历:洛水惊魂,秦淮破符,千里独行,风雪兼程。他本是平凡书生,何德何能,担此重任?不过是不忍见四时颠倒,生灵涂炭;不过是……
镜心那一笑,如春风化雪。
“我不是一个人。”他低声说,将全部心力注入玉镜。
玉镜骤放光华,映出第三道虚影——那是他自己,捧书夜读,抄经续典,一字一句,皆是人间灯火,万家悲欢。
原来,云镜所映,非唯天地玄机,更是人心万象。
三影合一,冰柱龟裂。冬珠飞出,与春、夏二珠共鸣,化作三色流光,没入陆文眉心。他周身寒意尽消,如沐春风。
“不可能!”七煞长老惊怒,全力催阵。
陆文睁眼,眸中有四时轮转。他抬手,轻喝:“定。”
风雪骤停,阵法凝固。八长老如陷冰窖,动弹不得。
“天时有序,人心有常。”陆文走向七煞,“尔等求长生,却不知生生不息,方为长生;欲控时间,却不晓当下此刻,即是永恒。”
他拂袖,阵法崩解。八长老吐血倒地,修为尽废。
“不杀你们,非为仁慈。”陆文望向南方,“是要尔等亲眼见证,四时重归,万物复苏。”
他踏雪而下,身后冰湖消融,雪莲绽放,春意盎然。
终章云镜重光
永和九年,春分。
昆仑虚,悬镜台。
四珠齐聚,陆文与云镜心并肩而立。她自金谷园脱困,秋菊珠已得,虽受内伤,目光依旧清亮。
“最后一程了。”她轻声道。
陆文点头,取出玉镜。四珠自二人怀中飞出,悬于镜周,分镇四方。
午时三刻,日正中天。陆文举镜向天,日光透过玉镜,折射七彩,映在悬镜台中央的古镜石上。
石面龟裂,一面古镜缓缓升起——正是云镜本体。
镜面混沌,似有云雾翻腾。陆文与云镜心对视一眼,各伸一手,按在镜缘。
“以春之生机,夏之繁华,秋之丰盈,冬之静谧——”二人齐声,“请云镜重光,天时归正!”
四珠投入镜中,云镜震动,镜面云雾渐散,映出万里山河:江南杏花春雨,塞北骏马秋风,东海旭日初升,西域大漠孤烟。四时景象,各归其位,流转不息。
最后,镜中定格在洛阳城。玄都观前,那株老梅如期绽放,柳色新新,百姓游春,童子嬉戏,全然不知这年风波。
云镜心忽咳出血,面色苍白。
“镜心!”
“无妨。”她拭去血迹,微笑,“师尊曾说,守镜人终需以身合镜,正本清源。我前世为守镜,魂系云镜,今生机将尽,当归于镜。”
“不可!”陆文急道,“定有其他法子!”
“陆文。”她轻抚他面颊,动作轻柔,“你记得洛水初逢么?其实那非初见。三世之前,你我便是守镜人。你为我触犯天条,被贬凡尘;我为你裂玉为誓,世世寻觅。今生能重逢,助你完成此任,我心愿已足。”
她身影渐淡,化为流光,融入云镜。
镜中映出她最后一笑,与初见时一般清冷,却多了暖意。
“不——!”陆文痛呼,却抓不住一丝痕迹。
云镜光华大盛,冲天而起,悬于昆仑之巅,照彻三界。四时自此有序,万物复苏。
陆文独立悬镜台,手中只余那枚玉玦,温润如初。
三年后,洛阳。
城南新开一书肆,名“云镜斋”。主人陆文,寡言少语,唯嗜藏书、抄书。常有士子问及昆仑异闻,他只笑不语。
有人说,他曾见陆文夜观天象,对镜自语,镜中似有女子身影。
有人说,每逢春分、秋分,云镜斋彻夜灯火,有笙箫之音,如鹤鸣九霄。
这年上巳,陆文闭门谢客。室内,他取出一面铜镜,以玉玦轻叩。镜面漾开波纹,映出云镜心身影,巧笑嫣然。
“今日洛水有约,可来?”
“来。”他微笑,推门而出。
门外春光正好,雪霁云开,万里韶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