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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尘》(第1/2页)
一、楔子
永和七年春,京郊桃花开得癫狂。画师沈墨白立于十里桃林外,忽然掷笔于地,仰天叹曰:“吾画桃三十载,今方知——所画皆纸耳,何曾得半片真桃魂?”
道旁老樵夫闻之,拄斧而笑:“先生痴矣。桃花便是桃花,开时灼灼,落时纷纷,何来魂乎?”
沈墨白不答,俯身拾笔,见笔尖朱砂已凝作暗痂。是夜归家,将三十年来所绘桃图尽数付之一炬。火光明灭间,其妻惊起扑救,墨白阻之曰:“由它去。纸上胭脂,终非春风面。”
此事传于坊间,人多笑其痴。独城南裱画匠人周瞎子闻之,浑浊眼珠转了三转,低声对学徒道:“要起风了。”
二、金谷园
话说京师有巨贾姓金,名满堂,原为盐贩起家,积财千万。这金老爷有桩怪癖——不爱古玩,不爱美玉,单爱收藏“活画”。
何谓活画?便是要画中物与真物无二。画牡丹,须能引真蝶徘徊不去;画美酒,须能闻得见陈年酒香;画美人,那眼眸必要随人转动的。金家有一座“金谷园”,园中三百幅“活画”,皆以千金购得。
这日恰是三月三,金老爷在园中设宴,请的俱是京中名流。酒过三巡,忽有门子来报:“城外沈墨白求见,说是有幅奇画要献与老爷。”
席间顿时哗然。翰林院编修李慎之捋须笑道:“可是那焚尽桃图的痴人?听说月前穷得将宅子都典了,如今怕是来打秋风的。”
金满堂却来了兴致:“请。”
沈墨白青衣布履,怀抱三尺画卷入得园来。众人见他形容憔悴,唯双目炯炯如星火,先自减了三分轻视。金老爷命展画,却是一幅《雪夜煮茶图》。
画中茅屋半间,窗内透出暖黄灯火。一老者围炉而坐,炉上陶壶正吐着白气。窗外大雪纷飞,雪地上一行脚印蜿蜒至屋前,脚印尽处,竟真有一双沾雪布履。
兵部尚书之子王公子眼尖,指画惊呼:“这雪在动!”
众人凝神细看,果见窗外的雪片缓缓飘落,那炉上的白气也袅袅升腾。更奇者,屋中老者的手竟在微微动作,似在拨弄炉火。
金满堂疾步上前,鼻尖几乎贴上画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有茶香!”
确有一股清苦茶香自画中渗出,幽幽淡淡,却是上等的雨前龙井。
满座寂然。良久,金老爷颤声问:“此画…要价几何?”
沈墨白躬身道:“分文不取,只求一诺。”
“讲。”
“此画需悬于静室,每月朔望子夜,需以新雪烹的梅花露轻拂画上积雪处。连拂十二个月,画中自有乾坤。”沈墨白抬眼,目光扫过满园珍画,“若有一日疏漏,此画便成死物,与寻常墨迹无异。”
金老爷沉吟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个‘与寻常墨迹无异’!你是在笑我园中三百幅,件件都是死物不成?”
“不敢。”沈墨白神色平静,“只是画有画命,亦如人有寿数。强留者易夭,自然者长生。”
座上李编修冷笑插言:“沈先生高论。只是你这画既如此玄妙,何不自留,反要送人?”
沈墨白转身看向满园宾客,缓缓道:“诸公可知,这画中煮茶老者是谁?”不待回答,自答曰,“乃是先师顾雪舟。三年前贫病交加,冻毙于城南破庙。那夜,也如今日这般大雪。”
园中霎时静极。只闻春风穿廊,吹得檐下铁马叮咚。
沈墨白续道:“此画成后,每夜子时,我见师起而烹茶,饮毕,又归于座。如此三月,方知艺之极处,不在形似,不在神似,而在——留一口气。”
“何气?”
“生死之间那口热气。”沈墨白长揖到地,“此画赠与金老爷,只因满京城,唯金谷园有‘四季雪’——那地下冰窖所藏去岁寒冰,可制人造飞雪。望老爷成全,让先师多饮几盏热茶。”
言罢,竟自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当夜,金老爷独坐《雪夜煮茶图》前,直至三更。果然子时一到,画中老者缓缓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提起陶壶,斟了杯茶。热气氤氲,茶香更浓。
金满堂忽然老泪纵横。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盐帮少年,风雪夜困于秦岭,也是一位老者分他半碗热茶,赠他干粮,才活得性命。那茶香,与此刻画中飘出的一模一样。
三、百戏楼
沈墨白献画之事,不出三日传遍京师。
城南百戏楼老板赵三爷闻之,拍案叫绝:“这才是真生意!”原来这百戏楼近年生意凋零,看客皆被新兴的“西洋镜”、“影戏”吸引而去。赵三爷苦思破局之法久矣。
这日午后,赵三爷亲访沈墨白于城南陋巷。沈家徒四壁,唯墙上悬一幅未完成画作——画的是市井百态,摊贩走卒,妇人稚子,熙熙攘攘半条街,却都只有轮廓,未点双眸。
“沈先生这画…”赵三爷眯眼细看,忽然打了个寒噤。那些无目之人,虽无眼神,却个个透着股活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走出画来。
“此乃《清明上河图》之梦。”沈墨白正在调一碟极古怪的颜料,色如淤血,却泛着金芒,“唐有张择端画汴京,今我想画这永乐坊。可惜,画不成。”
“为何?”
“缺一味药引。”沈墨白搁笔,“画人易,画魂难。需得四百八十个真人,各取一滴指尖血,调入这金泥之中,方能为这四百八十人点晴。”
赵三爷抚掌大笑:“妙极!这四百八十人,我百戏楼现成就有!伶人、杂役、看客,要多少有多少!”
沈墨白却摇头:“需自愿。且取血时,需想着平生最快活的一刻——那滴血中,方藏得住魂魄光影。”
事情就这么定了。百戏楼贴出告示,征“入画人”,酬金丰厚。不出三日,报名者逾千。沈墨白在百戏楼后院设一案,案上置白玉盏,每日只取十二人血。
奇事渐生。
那卖炊饼的王二,取血时想起幼时娘亲分他半块糖糕,血滴入盏,竟透出麦芽糖的焦香。歌伎小红鸾想起第一次登台喝彩,那血中似有琵琶余韵。更奇的是老更夫刘瘸子,取血时想起三十年前新婚夜,那血在白玉盏中,竟微微发暖,如烛光跳动。
七七四十九日,四百八十滴血集齐。沈墨白闭门七日,以特制狼毫,蘸那已凝作琥珀色的血金泥,为《永乐坊清明图》点晴。
开笔那日,百戏楼外围得水泄不通。沈墨白立于巨幅绢本前,忽然问赵三爷:“赵老板,你可知点完这四百八十双眼,会发生何事?”
赵三爷笑:“自是成为传世神品,我百戏楼从此名扬天下…”
“不。”沈墨白提笔,点在画中一个卖花女的眼眶上,“他们会活过来。”
笔落,睛成。
那卖花女原本模糊的面容骤然清晰,竟与日前来献血的卖花女阿香一模一样。更骇人的是,她的眼珠转了一转,冲着画外的赵三爷,轻轻眨了眨眼。
满场哗然。赵三爷连退三步,跌坐在椅中。
沈墨白却不停笔,笔走如飞,点完贩夫点走卒,点完成人点孩童。每点一人,画中人便活一分。待到第四百八十个——那个蹲在街角玩泥巴的童子被点上眼睛时,整幅画突然有了声音。
不是画外之音,是真真切切从画绢深处传来的市声:叫卖声、嬉笑声、车轮声、犬吠声…交织成一片活生生的街市喧哗。画中的日头似乎也在缓缓西移,光影流转,竟如真实时辰。
赵三爷挣扎起身,扑到画前,伸手去探——指尖触及的仍是冰冷绢帛,可那喧哗声就在耳边,那光影就在眼前。他猛地回头:“沈先生,这、这…”
沈墨白掷笔于地,那支狼毫竟自燃起幽蓝火焰,转瞬成灰。
“从今往后,每日辰时至酉时,画中世界自会运转,如真实街市。酉时一过,万物寂然,画中人皆入梦。”沈墨白脸色苍白如纸,“但有三个禁忌:一不可试图与画中人对话,二不可投物入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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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痴痴望着画中世界的赵三爷:“尤其不可,试图走入画中。”
四、画中身
百戏楼有“活画”的消息,一夜之间轰动京师。
金谷园的金老爷来了,带着《雪夜煮茶图》——画中老者如今不仅每夜煮茶,竟还会在雪地上以枝为笔,写字作画。所写所画,皆是失传的顾派技法。金老爷视若珍宝,特来请教沈墨白。
翰林院李编修来了,带着太学三十生徒,说要“格物致知”。
连深宫里的九千岁魏公公也派了小太监来瞧热闹。
百戏楼日进斗金,赵三爷的脸整日笑得如绽开的菊花。只有沈墨白日渐沉默,他总在深夜无人时,独坐《永乐坊清明图》前,望着画中那些鲜活的面孔,一坐就是整宿。
这夜三更,画中世界早已“入眠”。沈墨白忽见画角暗处,那个玩泥巴的童子竟未睡,偷偷抬起头,隔着画绢与他相望。
童子以指为笔,在泥地上写:闷。
沈墨白浑身一震。
次日,他寻到童子原型——那日献血的孩童,原是城西孤儿豆子,如今被赵三爷收留在百戏楼打杂。沈墨白拉住豆子:“那日取血,你想的是何事?”
豆子眨巴眼:“想俺娘。虽然不记得模样,但该是暖的。”
“你想走出这画么?”话一出口,沈墨白自知失言。
豆子却咧嘴笑了:“画里好玩,有那么多伴儿。就是…就是出不了那条街。”
当夜,沈墨白破戒了。
他取一支新笔,蘸清水,在画中街市尽头,轻轻添了一条小巷。巷子幽深,不知通向何方。正要收笔,忽觉腕上一紧——画中那卖花女阿香,竟隔着画绢,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却柔软,是真真切切的人手触感。
阿香的眼睛望着他,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墨白看懂了唇语:
“带我们走。”
五、火中取
五月端午,百戏楼大摆筵席,庆贺“活画”展出满月。
席间,赵三爷多饮了几杯,拉着沈墨白道:“先生可知,昨日魏公公派人来,出价十万两,要买此画进宫。”他压低声音,“还说…要将先生也请进宫,专为皇上作画。”
满座皆贺。唯沈墨白面色渐冷。
忽然后院传来尖叫。众人奔去,只见看管画作的伙计瘫坐在地,指着《永乐坊清明图》,语无伦次:“他们…他们都在巷口…要、要出来!”
但见画中,四百八十人齐聚于沈墨白添画的小巷口,面朝画外,静静立着。卖炊饼的王二肩挑担子,歌伎小红鸾抱着琵琶,更夫刘瘸子提着灯笼…连那卖花女阿香,手中也捧着一束初开的栀子。
他们在等。
等一个出口。
赵三爷酒醒了大半,厉声道:“关窗!闭户!不许任何人进出!”
“没用的。”沈墨白轻声道,“他们等的不是门,是时辰。”
“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虚实交界之时。”沈墨白走到画前,伸手轻抚画中阿香的脸——这一次,竟穿透了画绢,触到了温热的肌肤。
满堂骇然。李编修颤声道:“妖、妖术!此乃妖术!”
沈墨白却笑了:“李大人熟读经史,可记得《韩非子》有言:画犬马难,画鬼魅易?为何?因犬马人人可见,鬼魅凭空臆造。我这画,反其道而行——不画虚无鬼魅,专画人人可见之生活。画到极处,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忽然提声:“诸公!尔等日日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可曾想过,若高到极致,便成了另一重生活?我这画中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悲欢离合,与诸公所在之世界,有何不同?”
金老爷颤巍巍上前:“沈先生,你…你待如何?”
沈墨白不答,转身面向巨画,朗声道:“巷已开,路在脚下。愿去者,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画中四百八十人,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竟有半数人,足尖踏出了画绢边缘。
“拦住他们!”赵三爷目眦欲裂,“此画价值连城,一个都不能少!”
护院们一拥而上。推搡间,不知谁碰翻了烛台。火焰瞬间舔上画绢。
诡异之事发生了。
火舌触及画中世界的刹那,整条街市忽然“活”了过来——不是先前那种光影流转的活,而是真正的、竭力求生的活。卖水的老汉提起水桶泼向火焰,妇人拉着孩童奔逃,年轻人组成人墙护住老弱…那些原本只该存在于绢帛上的墨迹,此刻竟有了真实的恐惧、哭喊、挣扎。
沈墨白冲向火海,却被金老爷死死抱住:“先生使不得!此乃妖物,烧了干净!”
“妖物?”沈墨白回头,眼中尽是悲凉,“金老爷,您那《雪夜煮茶图》中,先师每夜为您烹茶时,您可觉那是妖物?”
金老爷如遭雷击,手一松,沈墨白已扑入火中。
火光大盛。众人惊呼后退,却见烈焰之中,沈墨白立于画前,以指为笔,蘸着自己腕间鲜血,在熊熊燃烧的画上飞速涂抹。所过之处,火焰竟为之让路。
他在画一条路。
一条从画中街市,直通画外世界的大路。
画中人在奔逃。一个、两个、十个…那些墨迹淋漓的身影,穿过燃烧的巷口,穿过沈墨白血画出的路,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之中。
最后出来的是阿香。她怀中的栀子花已然焦枯,却仍对沈墨白微微一笑,唇语道:
“多谢先生,予我三月人间。”
言毕,烟消云散。
六、余烬录
大火烧了半夜,百戏楼后楼尽成白地。
《永乐坊清明图》灰飞烟灭,只余一角残片——恰是沈墨白添画的那条小巷,焦黑边缘,隐约可见几个小字:
“画皮易,画骨难,画魂最难。然魂既成,何忍囚之?”
沈墨白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葬身火海,有人说他随画中人去了那重世界。唯金谷园的金老爷,每夜仍对《雪夜煮茶图》说话。画中老者不再煮茶,却总在雪地上写字,写的是同一首偈子:
“墨非墨,绢非绢,假作真时真亦假。生非生,灭非灭,无为有处有还无。”
三年后,有南边来的客商说,在江南某小镇,见过一个画师,专为穷人画像,分文不取。所画之人,眉目间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活气。更奇的是,每幅画成,他必在画角题一行小字:
“此身虽假,此情是真。”
又有人说,那画师右手只有四指,无名指齐根而断。问之,则笑曰:“赠人了。”
赠了谁?何时赠的?一概不答。
只是每年清明,总有人见他在无名坟前洒酒,酒壶边,总放着一束初开的栀子。
尾声
永和十年春,已告老还乡的李慎之编修,在整理旧籍时,偶然翻到当年百戏楼大火后的御史奏章。其中有一句,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
“…查沈墨白,本名顾念白,乃画圣顾雪舟之孙。顾氏一门,精于‘画魂’之术,然其祖训有云:画魂者,必以己魂为引。故顾雪舟年未五十而卒,其子顾忘白三十暴毙。至顾念白,化名沈墨白,破祖训画《永乐坊清明图》,以四百八十滴众生血代己魂,终遭反噬…”
李编修读到此处,忽觉书房内暗香浮动。抬头,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沾露的栀子。
花瓣上,墨迹犹新,题着两行小字:
“莫问真耶幻,且看来时路。点点斑斑,尽是人间血泪处。”
窗外春风骤起,吹散满案故纸。那束栀子亦随风而逝,如从未出现过。
只剩一缕幽香,萦绕不去,似在问:
你道这香,是真是幻?这人间,是画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