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350章霜降2(第1/2页)
皇帝就躺在帐幔后面。
身上盖着一床锦被,金线绣着五爪龙,被面上压出了深深的褶子。
她的手搁在锦被外面,那只手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脉一条一条凸起来。
烛光只能照见她半边侧脸,颧骨撑起一层薄皮,太阳穴凹下去两个坑,眼窝陷得深深的,眼皮薄得透出青紫的血脉。
鼻翼两侧有两道纹,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微微张着,气息从唇齿间漏出来,又浅又短。
暖阁的地上,太医从床前跪到门口,每个人面前铺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摆着脉枕、银针、药瓶。
周济之跪在最前面,离龙床最近,背佝偻着,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身后还有六七个太医,都跪得笔直,官服的补子压在背上,仙鹤的翅膀皱成一团。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龙床上的那个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艰难的把病榻上的皇帝,同他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良久,萧珩走过去,跪下来,伸手握住了皇帝,搁在锦被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凉得透骨,他握着,贴在自己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她就能好起来。
幼时冬日贪玩,手冻得通红跑回殿中,母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替他暖着。
那时她的手是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能握得住利刃,也抱得起他。
如今这只手的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只是再不会有人相信。
这只手曾扶大厦将倾,也曾在他发烧时,整夜贴着他的额头。
“子玉……”萧珩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碎瓷,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唇齿间的一点气音,可他还是看见皇帝的睫毛颤了颤。
那只被他贴在脸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回应。
萧珩眼眶里滚烫的东西砸下来,落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碎成更细的、更凉的水痕。
他把脸埋进她掌心,肩膀抖得厉害,像年少时,每一次受了委屈跑来找她那样。
可这一次,不会有另一只手会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一揉他的发顶,说一句“不哭”。
殿外暮色沉沉地压下来,一两龙涎一两金,烟气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来,盘在帐幔之间,甜里带腥。
可几十味药材兑在一起,苦得发涩,涩得发辛,连龙涎都盖不住。
药碗搁在榻边的紫檀小几上,成化斗彩,徒劳无功,碗里剩了半碗药,药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皮上凝着一层油光,像是一层冷了的血。
萧珩听见母亲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网住太久的鸟,连挣扎都成了奢侈。
“周大人。”
他跪在榻边,没有回头。“告诉我,陛下很快就会好起来。”
周济之跪在床前,眼眶泛红,把头低的死死的。
“回殿下,陛下当年为流矢所伤,箭头入肋,强行取箭又伤了经脉。
外伤虽合,瘀血未尽,这些年来,虽然一直温养,可殿下知道,瘀血这东西,伏在筋骨经络里,年深日久,耗正伤阳,与风寒痰湿相合,便成了伏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霜降2(第2/2页)
今年冬天冷得早,寒气格外重,寒主收引,引动伏瘀。
内外一合,痹阻筋脉。
臣方才诊脉——脉沉小而涩,重按无力,金疮脉候,脉沉小者生,可那是伤后初起。
如今沉小之中,带着散乱,按到骨上,脉根已浮,再看陛下气息,鼻鼾息微,汗出如珠,目合口开。
这是元气衰微已极,阴阳有离决之势。”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手背上。
“臣请殿下早做准备。”
身后的太医也跟着伏下身去,殿内哀声一片。
“请殿下早做准备。”
萧珩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紧握着皇帝的手,好像这样,她就真的不会离开。
“早做准备。”
萧珩重复了一遍,像是幼兽的哀鸣,他缓缓起身,看着周济之,眼眸中盛着病态的光。
“这句话孤听了很多次,周大人,宁安候,你救得了孤,肯定也能救陛下,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来人,传孤懿旨,太医院院使周济之,侍奉禁中五十余年,忠诚勤谨,医术精深,今特晋封为安国公,食邑两千户,赐紫金鱼袋,班列三公!”
“殿下啊”周济之老泪纵横“陛下伤重,药石罔效,非天莫能救也。”
萧珩的眼神骤然阴冷“提三尺剑,而取天下,此非天命乎?”
“周大人,你淡泊名利,也该为儿孙想想,早闻令郎,学行兼优,克绍家声,便擢为太子舍人,随侍东宫吧,佑安,去接安国公世子进宫。”
殿内落针可闻,周济之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剧烈的颤抖。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臣谢主隆恩。”
萧珩扫视他身后的太医“诸位也是一样,无论出身齿序,有能令陛下转危为安者,赐丹书铁券,封万户侯。”
额头碰在金砖上,闷闷地响“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周济之领着众太医退到暖阁外间,暖阁里,只剩下萧珩和昏迷的皇帝。
锦瑟站在角落里,像一道影子,她方才端进来的那盏茶搁在案上,青玉的茶盏,更衬得那冷掉的茶汤颓唐。
萧珩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他握着皇帝的手,拇指搭在羊脂玉扳指上。
那扳指松了,他轻轻一推就能转动,子玉弯弓时,拇指上,常套着这枚扳指,那时这扳指绷在指节上,一毫都不动。
可此刻,扳指在他指腹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子玉,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萧珩脊骨一寸寸塌下去,像一尊被抽去金身的泥塑,空留一具华服覆着的壳。
宫灯万盏,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可他觉得四面八方的光都在退潮,退向极远极远的天际,留他一人沉在这无边的、冰冷的渊底。
龙涎香还在燃,细细一缕,袅袅攀上梁柱,像要把这人间最后一丝暖意,也带去天上。
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