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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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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疑惑(第1/2页)
    子都第一次替叔段办差是在到京地第四个月。
    那天早上他照常在教弓队练箭,一个寺人跑来传话,说叔段请他到正堂。子都把柘木弓收回弓囊,跟着寺人过去。正堂里叔段正在看一卷帛书,见他进来便放下,说有一批礼货要送到卫国去,是给他妻族的年节贺仪。帛书、玉器、铜器、几匹锦缎,东西不算太多但贵重,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押队。
    “你去。带上十个人,走官道。到了卫国之后把礼货交割清楚,不必多留。来回大概半个月。”叔段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家务。但他抬头看子都的那一眼,意味更深。他交代子都回程经过新郑时可以多待一天,替他看看新郑最近的城防。
    子都应下,没有问为什么。他猜得出来,叔段早已在沿途布下了眼线,这趟差事用弓队副队长出马不免有些大材小用。真要从京地往卫国运值钱的东西,向来是妻族那边派亲信来接。让他押队是托词,让他从新郑穿城而过再替叔段多看两眼城门的守卒数目,这才是正文。
    第二天一早他点了十名弓手,套了三辆牛车,从京地东门出发。官道两旁的麦田刚返青,路上来往的商队不多。他骑在马上,柘木弓挂在鞍侧,弓梢随着马步轻轻晃荡。十名弓手都是他亲手训出来的,跟在他身后很安静,马蹄声和牛车轮声在黄土路上交替响着。
    走到新郑是第三天午后。子都在城门口勒住马,跟守卒说马掌掉了一只,需要进城找铁匠换掌。守卒看了看他的弓囊和随行甲士,又看了看牛车上捆得严严实实的货箱,犹豫了一下。子都补了一句,说是京地来的,奉叔段之命往卫国送年礼,途径贵地,歇一晚就走。守卒听到叔段的名字便放行了。
    新郑城还是老样子。城墙没有加高,城门口没有增设岗哨,进出的商贾和百姓混在一起,守卒盘查得松松垮垮。子都上一次来新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着族中长辈来新郑参加宗族祭祀。如今他带着十名弓手穿城而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把队伍安顿在城东一家馆驿,让弓手们看好货箱,自己牵了那匹掉了马掌的马去找铁匠。铁匠铺在一条小巷子里,旁边是家酒肆,再过去是市坊。子都把马交给铁匠,趁热掌的工夫转到酒肆门口买了一碗酒。酒肆不大,里面坐着几个行商,正在聊京地的事。
    有个年长的行商端着酒碗叹气。“京地城墙去岁又添了八百步垛口,这一修完就比新郑高出大半丈。修城修了好几年了还在修,谁受得了。我外甥在京地应了两次役,去年翻修城墙掉下来摔断了腿。这次叫我过去接他回家。”
    另一个年轻些的笑了一声,压着嗓门说京地那边是挺热闹,不过你们听说没有,新郑这边那位国君也不怎么管事,整天在宫里弹琴下棋,朝政都交给祭仲了。年长的把酒碗搁下,说听说了,主少国疑,祭仲能撑几年。
    子都端着酒碗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这碗酒酸得厉害,他硬咽了下去。他在想,叔段在新郑广布的眼线肯定早就把国君“沉迷音乐不理政事”的消息传回京地了。但他还是绕了路过来亲眼看了看城墙和守卒,再亲耳听听民间怎么传。耳闻归耳闻,眼见归眼见。
    修好马掌,他牵马往回走,没有直接回馆驿,而是绕到了宫城外围。宫城西门正对市坊,门前站哨的守卒拢共两个,一个靠着墙打盹,另一个蹲在地上用石头画方格。子都站在街对面一家布店门口,假装看布。宫门城墙上头的旗帜被风卷得时起时落,垛口后的巡逻脚步也稀稀拉拉的。他看了半天,没有一个军官出来查哨,也没有任何增兵换防的迹象。和京地的城门岗哨完全不是一个警戒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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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宫城西门外有一段矮墙,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墙上长满了青苔。这本身没什么,但他发现那段矮墙刚好挡住了城内守军的轮值换岗路线。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半夜从西门外翻墙进去,守军换岗的路线根本覆盖不到这一段。子都牵着马在那个街角蹲下来重新绑了绑草鞋,用余光数了半炷香的工夫,守卒踱步的次数、换岗时交接的口令、腰间的铜戈碰撞大腿的频率,全记进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牵着马走了。
    回到馆驿时天已经擦黑。弓手们歪在席铺上打鼾,货里的绢帛和玉器分装了更轻的木箱。他叫了一个弓手把马牵回马厩添草,自己走到窗边解下弓囊搁在案上,掏出弓来检查弓弦。弦是上个月新换的,绷得紧,手指拨上去嗡的一声。他把弓放下来,没有脱衣裳,靠在墙上闭眼躺了一会儿。
    新郑的城防确实松懈。城墙久未加高,宫门守卒怠惰,市井对国君的风评一边倒。按理说,这些都应该让子都更加确信叔段对寤生“懦弱无能”的评价是正确的。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寤生真的是个懦弱的人,为什么封叔段去京地时只说了四个字——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句话是叔段有一次酒后亲口转述给他的,当时叔段举着酒爵把那句话一字一顿嚼烂了,说的时候还笑,笑他兄长光会放狠话却一点实权不敢收。但子都当时是跪坐在侧席伺候酒瓮的,听得出来叔段每多念一个字,捏酒爵的手指就扣深一重齿印。
    此刻他靠在馆驿的墙上听着窗外新郑的风声,忽然觉得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像是寤生站在城楼上对他隔着两里地射来的一箭。他眼下连那支箭的尾羽都还摸不到。
    他在黑暗里把弓弦松了一扣,翻过身面朝墙壁。墙是夯土筑的,凑近了能闻见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墙那头是馆驿的后院,院门没有锁。他决定明早出城前,再去西门看一眼那段长满青苔的矮墙。他想看看白天的守卒和夜里的守卒是不是同一拨,如果两班不同,换岗的时辰差又是多少。
    第二天一早,子都在天刚亮时又去了一趟宫城西门。西门还和昨日下午一样,两个守卒,一个靠着墙根喝粥,另一个蹲在地上绑草鞋。和昨日下午不同的是,他沿着矮墙走了一段,发现墙脚下有牛蹄印。蹄印很新,陷在湿泥里还没干透,从矮墙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的尽头。巷子尽头是一户民宅的后门,门板紧闭。子都在巷口站了不到片刻,那扇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妇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关上门。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出了巷子,带着弓队出城。
    出了新郑北门,他抬头望了望北边。旷野尽头是一片模糊的山影,制邑就在那个方向,再往北就是制邑以北的卫国大军。子都攥着缰绳往北看了很久,那个方向正在对峙着卫军两万甲士。而他身后这座慵懒的新郑城,城墙上连垛口都没有几个新凿孔的痕迹,守卒握戈的手势也像是握锄头。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像是在憋着一个什么劲,让他周身发冷。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弓弦被拉满了却始终没放出去的静默。他不知寤生那把弓瞄着的是哪一边,叔段,还是他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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