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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砺刃(第1/2页)
黑臀从山谷回来那天,新郑正下着开春第一场雨。雨丝细密绵长,打在宫城甬道的碎石子上沙沙地响。他甲胄上全是泥点,马鞭还攥在手里,进寝殿时靴子在门槛上蹭了好几下才迈进来。林川正坐在案前看子产呈上来的常平仓账册,抬起头看见黑臀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君上,公子吕请您去山谷。”
“看什么。”
“三队合练。戈队、弓队、车队,都拉出来了。公子吕说,这支兵练了好几年,您还没亲眼看过他们合起来是什么样。”
林川放下竹简。他在现代看过无数战争片,从《角斗士》的开场罗马军团阵列到《指环王》的洛汗骑兵冲锋,银幕上的千军万马配上恢弘的交响乐能让任何观众热血沸腾。但此刻黑臀站在他面前,身上还带着山谷里的泥土和松脂气味,他忽然觉得那些电影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次亲眼去看自己一手打造的军队。他把账册搁在案角,问黑臀公子吕的原话是什么。黑臀清了清嗓子学着公子吕的语气:“请君上来看看,看完心里就有底了。”
“就这句?没说别的?”
“还说让君上别穿命服,校场上尘土大,命服沾了灰不好洗。”
林川笑了一声。“走。子服,备马。不用备车,今天就我和黑臀两骑马。你跟子产说一声,早朝让他代为主持。另外把上次从齐国带回来的那批犀筋弦带上,给公子吕送去。”
两骑马出城时雨刚停。官道两旁的麦田刚返青,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芽的腥甜味。林川策马走在黑臀旁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有一回学校组织去郊外拉练,教官让所有人背上全套装具跑了好远的路,跑到终点时吐了一地。教官蹲在路边吃着火腿肠说,你们这群大学生,连新兵连的一半训练量都扛不住。当时他觉得教官嘴太损,此刻坐在马背上往山谷兵坊去,才明白教官说的不是风凉话。真正能打的人,确实是从泥里滚出来的。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三面削壁,一条窄路,谷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遮住了入口的视线。公子吕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用磨石蹭着一把新打的弩机扳机。看见林川策马进来,他把磨石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朝谷内吼了一嗓子。
六百人分作三个方阵列在谷中平地上。戈队居左,铜戈的锋刃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戈柄齐刷刷地顿在地上,每顿一下夯土地面便闷闷地震颤一次。弓队居右,六百张柘木弓斜挎在背上,弓胎统一用廪延今年春伐的新材,犀筋弦绷得极紧,弓手们站得笔直,肩平肘稳。车队居中,二十乘战车一字排开,每乘配四马,马匹膘肥体壮,车毂包铁,车轼上架着新造的连弩,车上的戈手和御手各司其职,缰绳握得铁紧。
公子吕举起令旗。戈队先动,六百柄铜戈同时放平,踏着鼓点往前推进,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每一步都踩在鼓声的落点上,戈刃在推进中纹丝不动,从远处看像一堵会移动的铜墙。推进了百步之后戈队突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车队从通道中冲出。每乘战车配四马一御一戈手,车轮碾过黄土,地面微微震动。车队冲过戈队让出的通道后开始转弯,左旋,右旋,急停,重新列阵。二十乘战车的轮毂在急转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有一乘车在转弯时翻倒,没有一匹马在急停时脱缰。
林川在心里打了个八分。他在现代学过工业管理,知道复杂系统的故障率从来不是零,二十乘战车同时转弯没有一个掉链子,说明公子吕已经把每个环节都抠到了极致。
车队列阵完毕,弓队从两翼压上。六百弓手同时张弓,箭矢斜指天空,齐射三波。箭雨落在百步外的草靶群上密密麻麻,靶身被钉得像刺猬。三波齐射完毕,弓队迅速收弓后退,戈队重新合拢推进,车队再次从戈队中间穿过,这次车速更快,戈手在车轼上俯身挥戈削断了沿途立着的草人首级。三队进退有序,配合默契,没有出现大的失误。
林川站在谷口那块大石头上,把这场合练从头看到尾。他在现代看过无数场军事演习,从海湾战争的电视直播到叙利亚巷战的无人机航拍,但此刻站在山谷里看着六百人用戈矛、弓弩和战车编织出一张冷兵器时代的火力网,他忽然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参与感。那些电影和新闻是别人的战争,而眼前这六百人是他的兵。每一个戈手、每一个弓手、每一个御手,都是公子吕在山谷里一个一个训出来的。他没有在银幕上看他们冲锋,他站在同一片泥地里闻着他们的汗味和马粪味,听着他们的戈矛碰撞甲胄和弓弦嗡鸣,看着他们脸上的泥和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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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练结束,公子吕请林川训话。林川走到队列前面,看着眼前这六百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在汉水边打过楚军,他们的战车比我们多,蛮兵比我们多。但他们的戈队转弯时会乱,弓队收弓时慢了一拍。你们刚才没有一个方阵在转弯时乱,没有一个弓手在收弓时慢。就凭这两样,将来不管碰上谁,你们都不会输。”
六百人安静听完,没有山呼万岁,但每个人握着戈矛的手都攥紧了一点。
回到谷口临时搭的军帐中,公子吕让人把三个队长叫进来。戈队队长叫原伯,是原繁的侄子,在制邑城头打过卫军,说话瓮声瓮气;弓队队长叫子服仲,是子服的堂兄,沉默寡言但箭术极精,能在百步外射断一根麻绳;车队队长叫子车,驾得一手好车,能在窄道上转弯不减速,车轴在他手里像多长了一副关节。三人进来后列坐两旁,公子吕开门见山,说三队配合的雏形已经跑顺了,但弓队撤得太慢,戈队合拢太早,中间有几拍的间隙足够敌方骑兵从侧翼切进来。三个队长各自记下了自己的问题。
林川等公子吕说完才开口。他问了一个公子吕没有提到的问题:“车队冲锋时弓手能不能在车上放箭。”
军帐中安静了一瞬。公子吕说战车是用来冲阵的,不是用来站弓手的,车上已经有御手和戈手,再加弓手超重,车轮吃不住。原伯也附和说戈队在车后跟进,弓手上了车戈队就没人配合了。
林川走到帐门口,指着外面停着的一乘战车。“车弓协同的法子你们没有试过,因为从先君武公起,战车就只是冲阵用的。不怪你们。但战车冲阵是为了冲开敌方的阵线,冲开之后弓手如果能站在车上继续射,就不用等弓队从两翼重新压上。”他转向子服仲,“你的弓手撤得太慢,如果弓手直接站在车上,弓队就不用撤,战车冲到哪,弓手就射到哪。原伯的戈队也不用等弓队重新压上,直接跟在战车后面扩大缺口。”
子服仲想了想,说弓手上车之后车身颠簸,命中率会下降。林川说不需要百发百中,要的是压制,弓手在车上放箭的目的是让敌方前排抬不起头,精准射杀交给车下的弓队。
子车问弓手上车后和戈手怎么站位,御手在中间,戈手在右侧,弓手只能站左侧,但左侧是车轼最窄的位置,弓手站上去容易掉下来。林川让他把左侧车轼加宽一掌,刚好够弓手侧身站立。又说只改第一排冲锋陷阵的那几乘,后面的战车还是老配置,冲锋时弓手先放几箭压制敌方前排,战车撞进去之后弓手跳下车从侧翼包抄,戈手继续在车上挥戈。
公子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这个法子是从哪学来的。林川说读书悟的,心里在想这不过是现代军事史课上讲过的车步协同雏形,翻译成英语叫chariotshocktactics,核心就是用战车先撕开敌方阵线,步兵跟进扩大缺口。他没办法跟公子吕解释什么叫协同战术,只能说读书悟的。
公子吕没有追问。他认识寤生十几年,知道这个侄子从小就喜欢看简牍,武公书房里的兵书他十岁就读完了。他从来不信寤生沉迷音乐不理朝政的传闻,但此刻他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超出书简的笃定。那是只有亲眼见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三队队长领命出去试验新车弓协同战术。军帐中只剩下两人时,公子吕忽然问了一句:“君上,叔段那边是不是快了。”
林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等了三年的不止叔父一个人。他把车弓协同的战术要点写在竹简上递给公子吕,让他在下次合练时试试看。公子吕接过竹简时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问过寤生“为什么”,这次也没有问。
出谷时天已经擦黑。林川策马走在黑臀前面,忽然想起在现代军训时教官说过另一句话:练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打仗。你练得越狠,敌人越不敢动手。当时他觉得教官在灌鸡汤,此刻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正在收队的六百人,戈矛在暮色中闪着暗沉沉的光,忽然觉得教官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硬的实话。他抖了抖缰绳,策马往新郑方向走去。公子吕还蹲在那块大石头上磨他的弩机扳机,山谷里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而他手里的铁芯弓弦已经绷到了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