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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三天都嫌多(第1/2页)
八百余石废盐被截下后,谢昭没有再往北追。
真正的上等淮盐重新装车,由兵部与大理寺共同押送宣府。至于那个还在昌平北驿等着接货的高百户,连人带印,一并交给了裴砚。
谢昭只留下一句话,“人你抓,账你审,口供也归你。”
裴砚看了她一眼,“那你做什么?”
谢昭低头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雪,“进宫。给陛下算一笔更大的账。”
……
午后,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
殿外风雪未歇,窗纸被吹得隐隐作响,殿内却暖得让人发困。只是今日没人敢困。
萧执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六张宣府军仓验单。
每一张上,都盖着鲜红的收讫印。盐还在京郊,宣府却已经“收到了”。
萧执盯着那些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赵公公却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早已摸出些规律。陛下真生气的时候,往往不砸东西。尤其是笑的时候,最好离远一点。
“好。”萧执抽出其中一张验单,“好得很。朕的军盐还没出京,他们已经替宣府收完了。”
他抬了抬那张纸,“照这个办事速度,明年的盐,是不是今年也能提前吃完?”
谢昭站在御案下,答得十分认真,“若只看账册,确实可以。”
赵公公眼皮跳了一下。萧执抬眼看她,“抓了多少?”
“京中已有钱永昌、杜维桢、顾持正等人落网,东仓三司经手官员也都在大理寺。”
“宣府接应的人,裴少卿正在顺着验单往下查。”
“朕问的是全部。”
谢昭没说话。萧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为何不继续查?”
谢昭抬头,“因为太慢。”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萧执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所以你今日进宫,是来告诉朕,大理寺办事慢?”
“臣不敢。”
“你脸上写着敢。”
谢昭沉默片刻,“那臣擦擦?”
赵公公猛地低下头,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萧执盯着她看了半晌,“谢珩。”
“臣在。”
“你最好趁朕现在还有耐心,把后半句说完。”
“是。”谢昭十分识时务,她走到御案前,将四份文书依次展开。
盐课司出仓验册,户部官仓入册,兵部调运文书,宣府军仓收讫单。四张纸,四个衙门,四道官印,若只看纸面,严丝合缝,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谢昭抬手点在第一份文书上,“盐从盐课司出来时,盐课司说,已经验过了。”
手指移向第二份,“到了户部官仓,仓场司说,他们只负责点数,不负责验盐。”
再往下,“兵部拿到调令,只管发往哪里,不管仓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是那三十六张鲜红刺目的宣府验单,“到了边仓,见前头三司手续齐全,便直接收讫盖印。”
谢昭收回手,“一袋盐,从京城走到宣府,盖了四道印。结果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需要真正对这袋盐负责。”
萧执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谢昭继续道:“东仓拿废盐换军盐,看起来是顾持正胆大包天,是钱永昌贪得无厌。”
“可他们敢做一年、两年,甚至做得越来越熟,不只是因为他们胆子大。”
“是因为这套规矩本身,就给所有人留好了推脱的地方。”她顿了顿,“前一个人盖了章,后一个人就能说,不是我的错。”
窗外寒风掠过,吹得御案边角的验单轻轻翻动。半晌,萧执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军盐不是被顾持正一个人偷走的。”
“是。”谢昭抬眼看向他,“是被一套人人都能盖章,却没人必须负责的规矩偷走的。”
萧执没再说话。杀一个顾持正很容易,杀十个,也不过多写几道旨意。
可只要原来的规矩还在,今日死了一个顾持正,明日便会多出一个王持正、李持正。
官位换了人,银子照样漏。
萧执指尖停在验单上,“若是你,怎么改?”
“不急。”谢昭摇头。
萧执眯起眼,“方才说规矩不对的是你。现在说不急着改的也是你。”
“因为旧账还没吐干净。”谢昭指了指御案上的验单。
“现在改规矩,反而是在提醒那些尚未露头的人,朝廷要动手了,赶紧毁账、转银、找替罪羊。”
“臣不想提醒他们。臣想让他们自己出来。”
萧执听出了其中意味,“怎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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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陛下下旨,凡过去三年参与军盐采买、仓储、调运、验收之人,无论官商,只要三日之内主动自陈,补回亏空、交还赃银,并供出上下经手者,皆可视情节从轻。”
“若三日之后再被查出来……”她唇边笑意很浅,“抄家,重办。”
萧执眉梢一动,“你要朕赦罪?”
“不是赦。”谢昭答得很快,“是给他们卖一个便宜。”
“眼下这群人最怕的已经不是坐牢,而是自己还在犹豫,同伙已经先把他卖了。”
萧执坐直了些。谢昭从袖中取出三份名单,依次放在桌上,“与此同时,再给兵部、户部、盐课司各送一份涉案名册。”
“但三份名单,不一样。”
萧执扫了一眼。兵部那份写着几名户部官员。户部那份却偏偏漏掉其中两个。
至于盐课司那张,又多出了几个此前从未进入大理寺视线的小吏。真假掺半,彼此错漏,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份名单。
“什么意思?”
“让他们猜。”谢昭语气平静。“猜陛下究竟查到了多少,猜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没在上面,也猜自己的同党,是不是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萧执翻了两页,“若有人发现名单有假呢?”
“那也来不及了。”谢昭笑了,“这种时候,只要第一个人先跑去自首,剩下的人便不会再相信任何同伙。”
“人一旦开始怀疑身边的人,嘴往往比大理寺的刑具还好用。”
萧执看了她片刻,“你是想让他们互相咬。”
“臣只是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说得倒仁慈。”
谢昭神情十分坦然,“臣一向仁慈。”
萧执抬眼,谢昭不避不让。殿中足足静了三息,赵公公默默把头低得更深。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听见有人把“逼贪官互相卖命”说得这样慈悲。
萧执最终将名单往桌上一扔,“准。不过朕只给你三日。”
谢昭拱手,“三日足够。”
“若一个都不来呢?”
“会来的。”她答得太快。
萧执挑眉,“这么确定?”
谢昭弯了弯唇。“贪官或许不怕死。但一定怕别人比自己先活。”
……
圣旨在当日下午出了宫。三日自陈,补赃者从轻。逾期查出,从重治罪。
消息传进兵部时,一名主事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个干净。
户部值房里,两名平日关系甚好的官员前后脚起身。一个说肚子疼,另一个说要如厕。结果出了衙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跑得比谁都快。
盐课司更热闹。有个做了十几年老吏的男人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让妻子撬开床板,将里面藏着的银票全部翻出来。
妻子吓得脸都白了,“老爷,这是做什么?”
“救命。”
“救谁的命?”
老吏咬着牙铺开纸,“先救我的。顺便卖几个别人的。”
当日傍晚,大理寺收到了第一封自陈状。不到半个时辰,第二封送到。
又过了一刻钟,第三封来了。第三封不是认罪,是举报第二封那个人的。
……
陆停抱着刚送来的几份口供回到流民营时,天已经擦黑。
谢昭正坐在砖窑旁看当日的出货账。窑火烧得通红,远处工人还在装车,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沉闷声响。
陆停走到她面前,神情有些复杂,“他们开始互相告了。”
谢昭头也没抬,“正常。”
“圣旨出去还不到三个时辰。”
“那说明他们平日感情很好。”
陆停沉默。这是什么道理?
谢昭翻过一页账册,“越熟,知道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就越怕对方先开口。”
“如今不是谁最清白能活。是谁最先把别人卖干净,谁更有机会活。”
陆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口供。忽然觉得大理寺那几间审讯房,可能要暂时失业。
谢昭在今日出砖数目旁添下一笔,才继续道:“大理寺自己查三年,未必能把每一本暗账都翻出来。”
“可若让这些人替朝廷查彼此……”她抬起头。
营外暮色深沉。远处官道上,又有一匹快马破开夜色,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上之人将怀中的纸捂得死紧。不用想,也知道又是一份新的自陈。
谢昭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唇角轻轻扬起,“三天?都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