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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阳性(第1/2页)
方晓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过的平静。
“周教授的定量报告,完整版PDF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我先口述关键数据。”
贺知舟把手机切到免提,放在桌面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
陈磊靠在门框边,宋清河站在桌对面,林婉清刚从留观区赶回来,手里还攥着巡查记录本。
“说。”
“本次送检样本共十二份,包括血样和尿样各六份,全部来自四号车间清洗工位工人。”
方晓雯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检测结果——十一份样本检出三甲基锡及其代谢产物,阳性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七。”
陈磊的后背从门框上弹开了。
宋清河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剩下那一份呢?”
贺知舟问。
“唯一一份阴性来自编号零九的样本,对应患者是包装工位的张小芳,岗位距离清洗区最远,症状也最轻,仅有头晕。周教授备注说浓度可能低于检测下限,不代表完全没有暴露。”
贺知舟点了下头,没出声。
“定量数据我按浓度从高到低排。”
方晓雯的声音稳了稳,“尿锡浓度正常参考上限是每升五微克。编号零一,李建军,尿锡浓度三百一十五点七微克每升。”
林婉清的记录本从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接住。
陈磊在心里除了一下。
三百一十五点七除以五。
六十三倍。
“编号零三,王大海,一百四十二点三微克每升。编号零五,赵小军,一百一十八点六。编号零七,张德明……”
“张德明多少?”
宋清河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九十七点四微克每升,约为正常上限的十九点五倍。”
宋清河闭了一下眼。
张德明。
今天早上六点还能自己翻身喝水的那个人,现在躺在降温毯上深昏迷,脑电图全是δ波。
他的尿锡浓度在十二个人里只排第四。
第四。
“其余七份阳性样本的浓度范围在二十八点一到八十六点三微克每升之间,最低的也超出正常上限五倍以上。”
方晓雯念完最后一组数据,停了两秒,“周教授的结论写在报告最后一页,原文是——所有阳性样本的代谢物谱型高度一致,均以三甲基锡为主要形态,符合同一暴露源的慢性职业中毒特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陈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林婉清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手腕有一点发抖。
宋清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免提图标,嘴唇抿成一条线。
贺知舟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方晓雯,报告打印两份,一份盖周教授实验室的检测专用章,一份盖学校分析测试中心的公章。电子版同步发省卫健委应急办梁文博,抄送临川市卫健委。”
“盖章的事我去跑,周教授那边应该没问题,学校那边可能需要走一个审批。”
“告诉他们这是省级应急事件的检测报告,走绿色通道。”
“明白。大概多久要?”
“越快越好,今晚之前。”
“我现在就去。”
电话挂了。
贺知舟拿起手机拨了第二个号码。
苏半夏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报告出了?”
“出了。十二份样本十一份阳性,尿锡浓度最高的是李建军,正常上限六十三倍。”
苏半夏的键盘声停了一拍。
“六十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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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复了一遍。
“张德明十九点五倍,今天早上癫痫大发作,目前深昏迷。其余阳性样本最低的也超了五倍。”
“络合剂第二批我已经让王涛发了,今晚到,十二支够不够?”
“不够。现在在院的脑水肿患者九个,加上今天新收的黄标里可能升级的,至少准备二十支。”
“二十支。”
苏半夏沉默了一秒,“江城药库的库存全调过去也只有十六支,剩下的我联系省药品调配中心。”
“联系完告诉我到货时间。”
“贺知舟。”
“嗯。”
“你的判断全对了。”
贺知舟没接这句话。
“先忙药的事。”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宋清河站在原地,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贺知舟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贺医生。”
“嗯。”
“您两天前就知道了。”
贺知舟拿起桌上的油性笔,把笔帽拔开又盖上,重复了两次。
“两天前是怀疑,现在是证据。”
宋清河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证据的怀疑不能写进诊断。”
贺知舟把笔帽盖紧,放回桌面,“临床上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和实验室百分之百的确认之间,差的不是五个百分点,是整个法律效力。”
宋清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贺知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白板前,拿起油性笔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确诊病因:三甲基氯化锡慢性职业中毒。
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半秒,墨迹洇成一个小圆点。
他转过身。
“陈磊。”
“在。”
“通知全院,所有精达电子相关患者的入院诊断统一更新为三甲基锡职业中毒,按分级方案调整治疗。通知方式用书面,打印盖章,送到每个科室签收。”
陈磊点头,已经在摸口袋里的手机。
“宋清河。”
“在。”
“你手上那份岗位分布统计表,加一列——今天的CT筛查结果。脑水肿的标红,正常的标绿,汇总完发给梁文博,作为停产决定的临床依据附件。”
宋清河拉开椅子坐下,签字笔已经拧开了。
“林婉清。”
“在。”
“ICU和临时监护病房的九个脑水肿患者,今晚络合剂到货后全部启动驱排治疗,剂量方案按李建军的模板走,体重差异超过十公斤的单独计算。用药前后各抽一组肝肾功能,每六小时复查一次。”
林婉清合上记录本,转身往ICU方向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急。
贺知舟坐回椅子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最后一口。
水凉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梁文博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行字。
“定量报告已出,十一份阳性,最高浓度六十三倍正常上限。诊断闭合。电子版报告方晓雯直发你邮箱,纸质盖章版今晚前寄出。请尽快推动停产。”
发送。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工业园区方向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精达电子的厂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方盒子。
四号车间的灯也亮着。
诊断确认了,但那条生产线的机器还在转,清洗槽里的溶剂还在蒸发,六个新调过去的工人正在没有防毒面具的密闭车间里,一口一口地把三甲基锡吸进肺里。
陈磊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贺哥,马院长办公室打电话过来了,说刘培元要开紧急会议,点名让你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