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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三岁梦魇·总是同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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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三岁梦魇·总是同一张脸(第1/2页)
    沈渡三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院墙的裂缝,钻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娘在灶台边缝棉袄,爹在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沈渡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白霜。
    “渡儿,还不睡?”娘放下针线,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困。”
    “不困也得睡。明天还要去外婆家。”
    沈渡躺下来,娘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她闭上眼睛,听着爹修椅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小锤子。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睡着了。
    她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片山谷。山谷很大,很空,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地上有很多石头,石头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天空也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站在山谷中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远处,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簪子束着。身形很高,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松树。她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沈渡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个男人的脸——但不像村子里任何一个男人。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她想看清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但太远了,看不清。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她用力去看他的唇形——第一个字,嘴唇合拢又张开,像是“我”。第二个字,嘴唇向前突出,像是“等”。第三个字,嘴唇向两边拉开,像是“你”。
    我等你。
    沈渡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想说“我来了”,但发不出声音。她用力挣扎,脚还是迈不动,手还是抬不起,嘴还是说不出。她急得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醒了。枕头湿了,脸上有泪。
    “渡儿,怎么了?”娘被她的哭声惊醒,点亮了油灯。
    “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个人。他在等我。他跟我说‘我等你’。我想回答他,说不出话。我想走过去,走不动。”
    娘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梦到的人长什么样?”
    “男的。穿白衣服。眉毛很浓,鼻子很高。眼睛很深。”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他的脸我记得。”
    沈渡记得。每一根眉毛,每一道皱纹——不,他没有皱纹,他很年轻。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他的下巴很尖,像刀削的一样。
    她闭上眼睛,那张脸还在。刻在她脑子里,像刀刻在石头上,擦不掉。
    从那天晚上开始,沈渡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
    梦里的山谷有时候是黑的,有时候是灰的。天气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阴天。但那个人总是在那里,站在远处,背对着她,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说“我等你”。每次都是这样。没有变化,没有意外。
    沈渡开始怕睡觉。每到晚上,她就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不敢闭。娘问她为什么不睡,她说“怕做梦”。娘说“梦而已,醒了就过去了”。她说“过不去。他的脸我忘不掉”。
    “那就不要忘。”娘摸着她的头发,“等你长大了,说不定能见到他。”
    “他在哪里?”
    “在梦里。也在梦外。”
    沈渡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有一天,沈渡问外婆。
    外婆来家里住,睡在沈渡旁边。沈渡趴在外婆的枕头上,小声说:“外婆,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同一个人。”
    “梦到谁了?”
    “一个男的。穿白衣服。”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等你’。”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渡儿,你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吗?”
    “不知道。”
    “人做梦,是因为心里有事。白天不想的事,晚上就想了。白天不敢想的事,晚上就敢想了。你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是你心里一直想着的人。”
    “我没有想他。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但你的心认识他。”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像在说“我认识,我认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三岁梦魇·总是同一张脸(第2/2页)
    “外婆,我的心说它认识。”
    “那就对了。心认识的人,迟早会见到。”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也许你长大了,也许你老了。但总会见到的。”
    沈渡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见他。不是在梦里,是在醒着的时候。她想听他的声音——不是那种听不到的说话,是真真切切的声音,有高有低,有快有慢。她想摸他的脸——不是那种摸不到的透明,是实实在在的脸,有温度,有触感。
    她想见他。
    春天的时候,沈渡三岁半了。
    梦还在继续。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走进那片黑漆漆的山谷,看到那个背对着她的白色身影,看到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等你”。她已经不会哭了。她只是看着他的脸,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眉毛的走向、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弧度。她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一幅画。
    “你的眉毛是弯的,不是直的。”她在心里跟他说,“你的鼻梁很高,比爹的还高。你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你的下巴很尖,像刀削的。”
    她想把这些话告诉他,但她说不出口。梦里她不能说话,只能听——不,她也听不到。她只能看。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她觉得那张脸变了。不是变模糊了,是变清晰了。她能看到他眼睛的颜色了——是深褐色的,很深,像山涧里的水潭,看不到底。她能看到他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不是皱纹,是皱眉皱多了留下的痕迹。她能看到他左眉尾有一颗小痣,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看了他很久。
    “我记得了。”她在心里说,“我记得你的脸了。不管过多久,我都记得。”
    他看着她,嘴唇又动了。不是“我等你”,是另外三个字。她看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她用力去看,但他的嘴唇动得太快了,她跟不上。
    “你说的什么?我没看清。”
    他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看清。
    “你再说一遍,慢一点。”
    他不再说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不是着急,不是平静。是别的,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鸡在叫,娘在灶台边做饭,爹在院子里劈柴。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那张脸,是那句话。他说了,她没看清。她想看清。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的唇形。第一个字,嘴唇合拢又张开——像是“我”。第二个字,嘴唇向前突出——像是“等”。第三个字,嘴唇向两边拉开——像是“你”。又是“我等你”。不是新的,是旧的。
    “我等你。”
    她知道了。她从第一次梦到他就知道了。但她还想听他再说别的。说她的名字,说她叫什么,说他在哪里等她,说她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他没有说。
    也许他说了,她听不到。也许他说了,她看不到。也许他没说,他只会说“我等你”。
    “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风车一样转,停不下来。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爹在劈柴,看到她,笑了。
    “渡儿,今天起得早。”
    “爹。”
    “嗯。”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爹放下斧头,想了想。
    “等过。等你娘。”
    “等了多久?”
    “等了两年。你外婆不让她嫁给我,说她嫁给我会吃苦。我等了两年,等到你外婆同意了。”
    “等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怕等不到。”
    “等到了呢?”
    “等到了,就不怕了。”
    沈渡看着爹的脸。爹的脸上有笑,那笑很踏实,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爹,我也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等他。等到了,就不怕了。”
    “嗯。”
    沈渡蹲下来,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画得不像,但她知道是他。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抹掉了。
    她不需要画。她记在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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