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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
我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从东湘回到林山。
挤在那辆通往林山的破烂大巴里,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窗外渐渐倒退的东湘县城,枫哥临走前那句话回荡在耳中:林山是个好地方。
林山啊林山。
好他妈个头。
那地方要是好,能至于乱成这样?
我越想越觉得枫哥是在跟我打哑谜。
一多小时的颠簸,等我跳下车的时候,骨头都快散了。
门口卖烤冷面的大妈正把铁板刮的滋啦作响,几个小混混蹲在马路上抽着烟。
这熟悉的破败感竟让我有了一丝亲切。
一路上遇到不少返校的学生,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精打采。
我扛着包,摸回六院男寝。
307寝室的门虚掩着。
屋里传来一阵极其嚣张丶贱到骨子里的笑声。
「砰!」
我飞起一脚踹开门,大喊一声:「扫黄办突击!都他妈把裤子提上!」
屋里几个人齐刷刷转头。
益达正盘腿坐在桌子上,嘴里斜叼着一根红塔山,正唾沫横飞的吹着牛逼。
看见我,他立刻从桌上蹦下来,脸上堆满淫笑。
「哟,这不是我们浩哥嘛!过年胖了啊,是不是在家被阿姨当猪喂了?」
我把行李包往陈涛床上一扔,骂道:「滚犊子。鬼叫啥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寝室配种呢。」
陈涛跨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正在擦他那把旧吉他。
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浩子,你真没骂错。这孙子寒假在外面干了一票大的,上了全垒打。」
我愣住了。
转头打量着益达。
这货腰杆挺得笔直,那是从未有过的自信,伸手理了理那个中分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道:
「兄弟们,我想通了。」
「男孩到男人的蜕变,只需要一个晚上。那种感觉,你们这些处男是不懂的。」
黑仔靠在上铺的床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咋的?周敏肚子里有了?你这是急着让我们随份子钱?」
「草你大爷!」益达跳脚骂道:「大过年的你少咒我!周敏每次都让我戴了!」
他鄙夷的看着黑仔。
「你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土老帽。」
「我嫉妒你?」
黑仔一脸不服输:「老子跟小玉那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是灵魂伴侣!只要我招招手,分分钟去外面开房,我只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不想太随便!」
「你就硬撑吧!」益达反唇相讥。
「大年三十晚上,是谁怂得连个拜年简讯都不敢发?还专门发信息问我『给女生发新年快乐要不要加个表情』?你特麽连标点符号都要纠结半小时,还灵魂伴侣?」
寝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黑仔黑红着脸,抓起枕头就朝益达砸过去。
「滚你妈的!老子那叫注重细节!」
陈涛把吉他放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行了。浩子,脑袋上的纱布拆了?没留啥后遗症吧?」
我摸了摸额角那道刚结痂的疤口。
「能有啥事,就是留了个疤,显得更凶了。」
我拉过把椅子坐下,掏出烟散了一圈。
「你们寒假除了研究下半身那点事,还干啥了?」
黑仔叹了口气,一脸苦相。
「被我老子押到五金厂打了半个月螺丝。满手都是机油味,不过挣了点外快,晚上食堂二楼,我请客。」
陈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有正事。这个寒假我闭关写了几首新歌。」
「咱们寝室不能光看着益达一个人骚,这学期咱们得干票大的。」
我看陈涛那狂热的眼神,总觉得这老小子又要整啥么蛾子。
「大动作?」
我警惕道:「你是想去炸学校食堂,还是想去抢银行?先说好,违法乱纪的事我不干,我这刚把伤养好。」
陈涛神秘一笑。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对了浩子,你会弹棉花不?」
我骂了一句神经病,转头去收拾行李了。
晚上。
我们在学校食堂聚了顿,特意叫上了小玉和周敏。
本来还想让她把小霜也叫来,小玉说小霜明天才到学校。
我看到矮子那期望的眼神,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想让我叫上小卷。
我哪敢把小卷叫过来?
那娘们现在明面上可是我的「正牌女友」。
让矮子知道了,得多沮丧啊。
仗着我浩哥的身份,我们打菜跟玩似的,在二楼吃饭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喝酒。
一个月没见,大家喝了个尽兴,连小玉跟周敏都喝的脸通红。
大家伙晚自习也没去上,大家坐在草坪上望着星空聊天。
黑仔拿胳膊肘顶了顶我,使了个眼色,我往旁边一看,原来益达已经跟周敏摸着啃上了。
这一个寒假没见,益达这畜生真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散夥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往女生宿舍走。
到了宿舍楼下,益达拉着周敏的手,磨磨唧唧半天不肯松开。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开口道。
「要不你今晚乾脆跟着去女寝住得了?省得半夜在床上烙饼。」
周敏不但没生气,反而眼波流转,看着我笑。
「好啊。浩哥你也一起呗?我们寝室还有三个单身呢,长得都不错,上去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信她就有鬼了,五班除了她,剩下的女生连后背和前胸都分不清。
「算了吧。」我摆摆手:「我动作大,女寝的铁架子床扛不住我折腾。」
回男寝,刚好在楼道拐角撞见了妖秀。
这孙子一个寒假不见,还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死出。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狗腿子,看到我脑袋上的疤,突然停住脚步。
冷笑了一声。
「活该。」
黑仔本来就喝了点酒,此刻听到他冷嘲热讽的,立马迎了上去:「草泥马你说什麽?再放个屁试试!」
对面几个人立刻捋袖子往前压。
我一把拽住黑仔的后衣领,把他扯了回来。
今天哥几个高兴,没必要惹一身骚。
而且看妖秀这幸灾乐祸却又并不知情的语气,年前套我麻袋那件事,好像还真不是他干的。
那是谁?
夜深。
六院的男寝又恢复了刚入学那会,半夜鬼哭狼嚎的常态。
不知谁在水房嚎了一嗓子「死了都要爱」。
楼下很快传来下蹲男的声音:「谁他妈狗叫呢?」
回来了,都回来了。
我乐呵呵的朝着窗外大喊:「储哥,能不能不做下蹲啊,刚过完寒假,腿软。」
「你大爷的刘浩杰!」下蹲男听出我的声音,骂了一句。
我们一伙人在寝室哈哈大笑。
就在这吵闹声中,又有人在窗外喊:「各位,给我个面子,别吵了。」
这他妈是小琦的声音,这家伙自从跟妖秀之后就搬离了307寝室,到妖秀他们寝室住去了。
曾经的兄弟,就这麽渐行渐远。
楼下的宿管老师拿着手电,晃着大喊了两句:「哪个班的?睡不着就下来跑圈!」
宿舍楼立马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
陈涛的声音从下铺传来:「艺术节要来了。这是咱们307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艺术节?」
益达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涛哥,你饶了我们吧。上次元旦晚会你是爽了,又是吉他又是情歌的。我们在下面可是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夸遍了。」
「这次不一样。」陈涛语气坚定:「这次咱们不单干,咱们组乐队!」
「我不干!」
益达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还要陪周敏呢,哪有空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你懂个屁!」
陈涛翻身坐起:「你以为你拿下周敏就稳了?女人都喜欢有才华的男人。你在台上露一手,那是加分项!再说了,乐队多帅啊,到时候把你那键盘一架,哪怕你只会弹个一闪一闪亮晶晶,底下那些小姑娘也得尖叫。」
这话说到了益达的心坎里,这货瞬间没声了,估计正在脑补自己在台上接受万人膜拜的场景。
「那黑仔呢?」
我插嘴道:「除了拍球,还会拍啥?」
「还会拍毛片啊,黑仔有噱头的,黑人…」矮子说道。
「去你妈的!」
陈涛一本正经:「黑仔打架子鼓,这玩意最适合他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只要力气大,敲得响,那就是重金属摇滚!」
黑仔哼哼了两声,显然对这个安排挺受用,嘴硬道:「切,敲那破玩意有什麽难的?我也就是不想抢你们风头。」
「最后是你。」
陈涛转头看向我这铺。
「浩子,你来当我们的贝斯手。」
我差点没被口水呛死。
「老子就知道你要坑我,老子连多瑞咪发索拉西都认不全,你让我弹贝斯?」
「不用认全。」陈涛循循善诱:「贝斯手的主件装备是一副墨镜。你只要戴上墨镜,站那儿别动,面无表情地拨拉最粗的那根弦就行。」
「懂摇滚的都知道,贝斯手越是不说话,越显得深不可测,这就叫底蕴。」
「不干。」我果断拒绝:「我有那闲工夫不如去网吧包夜。」
陈涛沉默了两秒。
「两包中华。」
「成交!」
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也突然觉得,我骨子里流淌着摇滚的血液。」
不知道贝斯是个什麽卵东西没关系。
站在后面装哑巴谁不会?
两包中华到手,那可是实打实的票子。
事情就这麽草率的定了下来。
没过多久,寝室里就响起了益达和陈涛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我毫无睡意,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登上了QQ。
刚一上线,那个熟悉的头像就跳动了起来。
小霜:【去学校了吗?是不是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了?】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仿佛能看到那头小霜穿着睡衣,趴在床上玩手机的样子。
这娘们现实就是那种腿玩年的,高冷范女神,眼睛里永远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但在网络里,她却是个十足的话痨,还有点闷骚。
我打字回道:【什麽叫鬼混?我们这是在进行深度的艺术探讨。告诉你个秘密,哥们要组乐队了。】
那边秒回:【就你?你是负责在台上扫地,还是负责帮主唱买矿泉水?】
我冷笑一声。
【眼皮子浅了吧。我是贝斯手!乐队的灵魂!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什麽叫林山第一深情贝斯。】
小霜发了个鄙视的黄脸表情。
【行,我等着你们乐队出丑。说真的,这个寒假快把我憋死了,我妈非要逼着我练琴,我手都要断了。】
看到这,我眯了眯眼睛,开始下套。
【这有什麽好抱怨的。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怎麽没让小白哥带你去兜风散心?】
【你认识小白?】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小霜的防备心。
我扯了个谎,滴水不漏。
【白哥这名号,在咱们学校那是响当当的。三十二社的狠角色,有钱有颜。我当然认识他,不过人家那种级别,肯定不认识我这种小喽罗。】
小霜发了个呕吐的表情:
【别提他了。我总觉得他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显摆。把我当个花瓶,带出去有面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聊:
【确实。感情这事吧,如人饮水。那你到底想要什麽样的?】
小霜打字的速度变慢了。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要一个…怎麽说呢,能懂我,能跟我聊到一块去的人。】
我笑了笑。
看着上铺床板的木纹,手指敲击着。
【行了,别伤春悲秋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抢包子。】
小霜:【晚安,贝斯手大人。要是排练的时候把弦崩断了,记得告诉我,我好嘲笑你。】
我扣上手机。
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夜风。
渐渐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