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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汉室梦幻中兴与灭亡——此乱命也,长沙不奉诏!
中平六年,注定是一个载入史册的年头。
当后人翻开泛黄的竹简,回望这一岁时,会惊讶地发现一这一年开局的景象,竟宛如一场盛世重启的幻梦。
那些在后世史书中被反覆咀嚼丶被无数人扼腕叹息的大事,此刻尚未发生。
活在当下的人们,看到的是一幅汉室中兴的壮丽图卷。
元日佳节刚过,喜庆的桃符还挂在门楣之上,爆竹的硝烟尚未散尽。一骑快马便自西而来,蹄声如雷,踏破了洛阳城的晨钟——凉州大捷!
自中平元年黄巾乱起,凉州便随之糜烂。北宫伯玉丶边章丶韩遂丶王国,叛军首领换了一茬又一茬,朝廷大军换了一任又一任。张温丶周慎丶董卓丶孙坚,或败或退,无一人能竟全功。
这场绵延数年的叛乱,几乎耗尽了朝廷的国库,也耗尽了天子的耐心。
去岁冬,天子以皇甫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西讨王国。嵩至陈仓,王国率十万众围城,自冬及春,城坚不拔。
叛军疲敝,解围而去。嵩欲趁势追击,董卓力谏不可,言「穷寇勿追」。
嵩不从,独率本部精骑,昼夜兼程,连战连破,斩首万余级,王国授首。
捷报传至洛阳,天子大喜过望,当即下诏:赐皇甫嵩黄金万斤丶钱三千万,增封食邑三千户。
这还只是开始。王国既死,叛军群龙无首,诸部渠帅争权夺利,互相攻伐。先是阎忠被拥立为首领,未及一月便暴病而亡。
紧接着韩遂与马腾丶宋建等互相猜忌,各率部曲分道扬镳。那支曾经席卷凉州丶威震关中的十万叛军,在失去共主之后,竟自行土崩瓦解了。
朝廷趁势招抚,这块让朝廷头疼了整整五年的心腹之患,终于在皇甫嵩的铁腕之下,看到了彻底平定的曙光。
朝廷甚至已经开始着手除董卓兵权了,朝廷令董卓交出兵权,将部曲交给皇甫嵩统帅。
董卓上书力陈,言部曲眷恋,不肯交出兵权。
但他也畏惧汉室四方猛将,不敢太过强硬,毕竟若他此刻真的叛乱,朝廷定会派遣皇甫嵩丶朱儁丶公孙瓒丶孙坚丶刘备等人讨伐他。
他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跟现在的韩遂一样;若是时运稍有不济,北宫伯玉丶王国等人授首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所以经过一阵博弈,双方皆有所妥协。他交出大部分部队,只保留五千人,上任并州牧。
紧接着,幽州捷报亦至。
幽州牧刘虞,这位被朝野公认为宗室最贤的君子,到任不过一载,便以德化民丶剿抚并用,将张纯丶张举那场号称「当代汉」的叛乱一举荡平。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聚众十余万,勾结乌桓大人丘力居,寇略青丶
徐丶幽丶冀四州,声势之盛,一度让朝野震恐。
然而刘虞到任之后,先以仁政安抚百姓,开放上谷胡市,以盐铁易乌桓牛马,分化瓦解叛军与乌桓的联盟。
丘力居等乌桓大人见利而散,叛军孤立无援。刘虞乃遣使告幽州士众,悬赏购求张纯首级。
弥天将军丶安定王张纯,最终死在了自己的门客王政刀下。首级传至蓟城,刘虞以侯爵赏王政,幽州遂平。
凉州丶幽州,两块大汉身上流脓多年的疮疤,在同一岁被揭去了。朝廷公卿奔走相告,太学生振臂欢呼——汉室,果真要中兴了!
但若只是这两场军事上的大捷,还不足以让人相信大汉能够幽而复明。
真正让朝野上下丶士林清议为之振奋的,是另一桩事—天子的新政,居然成了。
去岁天子力排众议,强推刘备在泰山丶长沙试行的那套新政一计亩徵税丶清查匿
田丶盐铁专营丶商税监。
这套新政初行之时,朝中反对之声沸反盈天。
司徒崔烈丶司空许相丶大将军何进,皆以为此政触动豪强,必致四方骚动丶盗贼蜂起。甚至有人当廷高呼「亡汉者,必刘玄德也」。
然而天子一意孤行,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为由,将刘备丶公孙瓒丶孙坚等一批能征善战的猛将分遣四方,各镇大郡,强行推行新政。
一载过去,如今便是见其收效之时。
新政推行的几个大郡,的确是如公卿们预言的那样「四方骚动丶盗贼蜂起」。
但也是如天子所期待的一般,刚刚冒头,就被那些能征善战的太守以雷霆之势镇压了下去。
豫州黄巾复起,聚众数万,攻没郡县。陈相孙坚率淮泗精兵进讨,与贼战于汝南葛陂。
坚亲冒矢石,先登陷阵,大破贼众,斩首数千级。贼首葛陂黄巾渠帅何仪授首,豫州遂平。
孙坚之名,由此威震中原。
幽州豪强勾结乌桓余部,趁机作乱。渔阳太守公孙瓒率白马义从出塞,与乌桓战于管
子城下。
瓒以两千骑破乌桓万余骑,追击二百余里,斩首三千级。乌桓大人见白马义从而丧胆,纷纷告诫部众:「千军万马避白马!」
公孙瓒之名,由此威震塞外。
荆州宗贼趁中原水患之际,蠢蠢欲动。
长沙太守刘备坐镇临湘,虽未亲出,然其麾下赵云丶张飞等将率铁骑巡弋郡界,贼寇望见赤旗便退避三舍。
豫章黄巾张雅聚众两万,围攻宜春,刘备遣军水陆并进,旬日荡平,又顺势深入山林,招降山越五千余户,豫章震动。
刘备之名,由此威震荆扬。
而在这几位猛将的铁腕镇压之下,新政非但没有被叛乱摧垮,反而在大乱之后迅速生根发芽,展现出了惊人的成效。
就拿陈国来说。孙坚到任不过一载,陈国便清查出豪强隐匿田产三千余顷,重新编户齐民一万余户,户口增至一百一十余万。
今年上计,陈国一郡便向朝廷输送赋税折合粮食六十万斛丶钱一亿两千万一郡之赋,追平了过往三年的岁入。
渔阳亦然。公孙瓒以铁血手腕推行新政,清查匿田丶驱逐豪强,将无主荒田悉数分给流民。
一岁之间,渔阳编户净增八千余户,田亩净增千余顷,赋税较往年翻了近一番。
而最令朝廷震动的,还是长沙。
长沙太守刘备,今年上计呈报的赋税总额,竟高达粮食一百八十余万斛丶钱一亿六千万。
这个数字,几乎是太平年月整个荆南的岁入!
这一连串的捷报与上计簿,像一剂剂强心针,注入洛阳那座摇摇欲坠的宫城。
天子刘宏在云台殿览阅四方计簿时,当廷拊掌大笑,对左右道:「朕早言刘玄德丶孙文台丶公孙伯珪皆猛士也!今观之,果然不负朕望!有此人等为朕守四方,何忧天下不平,何忧府库不盈?」
尚书卢植亦赞道:「往者豪强匿田,赋税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而不加赋,贫者无立锥而徭役倍之。今刘玄德丶孙文台诸人以铁腕治郡,不畏强御,清田亩以平赋税,使耕者有其田,赋者得其平。一郡行之则一郡富,天下行之则天下安此乃真良二千石也!」
宗正刘合亦当廷盛赞:「前岁朝议时,便有大臣尝言能于此板荡之世,扶大厦于将倾丶拯黎庶于倒悬者,非刘玄德莫属」。
「今日观之,朝臣之所言,犹有未尽。非独刘玄德,孙文台丶公孙伯珪,皆良将也。
若能以此数人为方岳乃至牧伯,分镇四方,推行新政,不出十年,大汉必能幽而复明,重振炎刘之祚!」
便是向来矜持的清议名士,也纷纷改了口风。
许劭在汝南月旦评上,对刘备丶孙坚丶公孙瓒三人有一番品题:「刘玄德治长沙,一年而户口增十九万,赋税逾亿钱一此非独能吏之才,实有古贤士之风。」
「孙文台镇陈国,摧锋陷阵,旬月平贼,而赋税亦冠于豫州,此霸王之器也。」
「公孙伯珪守渔阳,以铁骑踏破胡虏,以新政充实边郡,此飞将之姿也。三人者,皆当世之雄杰,汉室之中兴,其赖此辈乎!」
朝中公卿丶士林清议,一时间竟达成了罕见的共识:汉室,真的要中兴了。
天子乘势宣布:今岁考课,以陈相孙坚为豫州之最,以渔阳太守公孙瓒为幽州之最,以长沙太守刘备为天下之最。
敕令天下郡国,以长沙丶陈国丶渔阳三郡为楷模,推行新政。
这一年的洛阳城中,甚至有太学生在铜驼街上慷慨陈词,谓「光武中兴,不过如此」。
然而,在那盛世幻梦的浮光掠影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总有一些清醒的目光,早已穿透那片绚烂的表象,看到了帝国华袍之下正在蔓延的裂
缝。
那道裂缝,便是各地的拥兵自重。
天子当初推行新政,用的便是「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一剂猛药。以能征善战之将,坐镇四方大郡,铁腕推行新政,镇压一切不服。
这剂猛药固然见效奇快,却也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一那些分镇四方的猛将,个个手握重兵。
益州牧刘焉,自去岁单车入蜀,不过一载,便以「米贼断道」为由,断绝了与朝廷的往来。
益州天府之国,户口数百万,刘焉在那里招兵买马,已拥兵数万。
并州牧董卓,虽然交出了大部分部曲,却留下了五千西凉铁骑,那是整个大汉最精锐的骑兵,是跟随他征伐羌胡十余年的百战老卒。这些人眼里只有董卓,没有天子。
幽州牧刘虞虽然仁厚,然其麾下亦有乌桓突骑数万。刘虞自己或许没有不臣之心,但他手下那些乌桓大人丶幽州豪强,哪个不是各怀心思?
而天子的那几员猛将,更是个个坐拥雄兵。渔阳太守公孙瓒,麾下步骑逾万,仅白马义从便有五千余骑。
这五千精骑皆乘白马,善弓马,纵横塞外,连乌桓人都闻风丧胆,称之为「飞将军」。
今年击破乌桓叛军之后,公孙瓒又收降了乌桓降卒数千人,其势更盛。
陈相孙坚,坐镇陈国,摩下淮泗精兵近两万。淮泗精兵,乃天下有数的劲旅,自古便是中原最精锐的兵源。
其人剽悍敢战,习于舟楫,又能步战,水陆皆精。更兼陈王刘宠善弓弩,国中强弩数千皆归孙坚调遣。
今年豫州黄巾复起,孙坚便是靠着这数千强弩手在葛陂一战中大破贼众,箭如飞蝗,遮天蔽日,贼寇望之胆裂。
与这二人一比,长沙太守刘备麾下那点兵马,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铁骑不过千余,甲士不过两千。
在泰山时还因养兵三千被朝中公卿攻讦为「阴蓄死士丶有不臣之心」,如今放在这遍地拥兵自重的局面里,倒显得格外守规矩了。
所以,一直以来让刘备担忧的,朝廷会有人攻许他拥兵自重,现在反倒不值一提了。
去岁上计之时,尚书台甚至有人夸他「治郡有方,养兵有节,不滥征以竭民力」。
刘备听闻此事,不由莞尔—这世道,果然是法不责众。
说到底,天子需要猛将守四方。与愈演愈烈的天下叛乱相比,这点拥兵自重着实只能算是癣疥之疾。
豫州黄巾丶幽州乌桓丶益州米贼丶并州羌胡丶凉州余寇这些才是心腹大患。
用猛药治顽疾,总得忍受几分药毒。天子虽是昏聩之主,这点帐还是算得清的。
于是,在一片盛世重启的幻梦中,中平六年就这样平顺地度过了春天。
凉州捷报,幽州平定,四方上计报喜,新政成效卓着,天子龙颜大悦,公卿弹冠相庆o
洛阳太学里的太学生们在铜驼街上慷慨激昂地谈论着「光武中兴再见于今日」,酒楼邸舍间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挂着久违的振奋之色。
后世人总是不禁设想,若天子能再活十年一不,哪怕再活一年—朝廷未必不能趁着这股势头,赋税大兴,府库充盈,解天下之饥馑,缓百姓之穷困,使国富兵强。
至少,这口气不会散得那么快,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或许还能再支撑个二三十年。
然而,天命从来不遂人愿。
中平六年四月丙辰,洛阳城中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哭,那哭声起于嘉德殿,如惊雷般劈开了整个未央宫天子驾崩了。
消息传到长沙时,已是五月初夏。
湘江两岸蝉鸣聒噪,田野间晚稻秧苗青翠欲滴。
临湘城中,东西两市的旗亭依旧每日升降旗帜,商贾往来如梭。
一切仿佛与昨日无异,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塌了。
刘备接到邸报时,正在郡府正堂与沮授丶田丰议事。
他展开那卷帛书,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帛书递给了沮授,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前,望着湘江之上往来如梭的商船,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呢?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天子驾崩只是开始。紧接着,各种纷乱的消息如雪片般从洛阳传来,每一封邸报都像是往烈火中泼了一瓢滚油。
皇后何氏夺天子之母董太后之权,以太后的名义临朝称制。大将军何进尽诛西园八校尉中不顺己者,收天下之兵尽归大将军府。
骠骑将军董重被何进以「谋逆」之罪下狱赐死,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宦官蹇硕被何进斩杀于宫中,禁军中的宦官势力被一扫而空。
那些纷至沓来的消息,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令人心惊。有人说何进篡改了天子遗诏,原本要辅政的是董太后与骠骑将军董重。
有人说十常侍秘不发丧,是何进率兵闯宫才夺回了天子的尸身;也有人说天子临终前留下了密诏,召四方猛将入京勤王,诛杀何进,匡扶渤海王刘协进位大统。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刘备坐在郡府正堂的朱漆案后,案上摊着这几日收到的所有邸报,帛书竹简乱七八糟地铺了一案。
他看了几遍,方才把一切放下,转头对沮授道:「大将军何进,倒还真是有几分本事。短短数月之间,便尽夺洛阳城中兵权,杀骠骑将军,诛西园校尉—这手腕,不可谓不狠辣。」
沮授放下手中邸报,抚须说道:「大将军此举,非其一人之力也,乃与世族合流之故。」
「自光武中兴以来,汝颍世族便执天下清议之牛耳。今大将军麾下,袁氏昆仲为其爪牙,袁绍为司隶校尉,袁术为虎贲中郎将,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又有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何顒为北军中侯,皆一时之俊杰。逢纪丶许攸为之谋主,王允丶伍琼为之奔走。大将军有袁氏为外援,有汝颍之士为腹心,要诛戮几个西园校尉,不过是反掌之间罢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断然道:「然日盛则衰,刚则易折。何进自以为手握天下兵权丶朝中公卿尽出其门,无人敢触其威,必然骄狂。授料其志大才疏,骄狂之际,定会做出蠢事恐怕用不了多久,洛阳便要出大乱子了。」
刘备深以为然,望着远处湘江上掀起的波澜,重重颔首,道:「屠夫之子,骤登公卿,一朝权在手,便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了。这般骄狂跋扈,必生事端。」
事情的发展,比沮授预料的还要快。
中平六年八月,大将军何进入宫。
他是独自一人进去的,或许是数月来的顺遂让他太过骄狂,或许是觉得宦官已是釜底游鱼不敢妄动,又或许是袁绍等人的谋划让他觉得万无一失。
总之,他拒绝了部下率兵护卫的谏言,孤身一人大步跨入了那座他以为已在自己掌中的宫城。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嘉德殿前,中常侍张让丶段珪等数十名宦官持剑而出,将何进围在殿前。
何进厉声呵斥,说自己是当朝大将军,谁敢动他。
张让等人震怖而绝望的呵斥他,历数他诸多罪状:「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若非我曹涕泣解救,汝家能有今日之贵?今汝欲尽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
尚方监渠穆拔剑,一剑斩下了何进的首级。
消息传出,洛阳沸腾。
虎贲中郎将袁术闻讯,当即率虎贲军五千人攻打宫门。南宫的朱漆大门在重锤之下轰然洞开,铁甲铿锵之声震彻宫阙。
袁术一身明光铠,按剑立于阶前,望着那巍峨的宫阙,望着那门楣上高悬的「嘉德殿」匾额那是大汉天子临朝听政之所,是天子威仪所在。
大汉四百年,除王莽篡汉之时,从未有外臣敢举兵攻入此门。
但袁术只轻狂一笑,长剑一指,从齿缝间进出四个字:「尽杀无赦。」
那一日,洛阳南宫之中,血流成河。虎贲军见无须者便杀,上至中常侍,下至洒扫小阉,无一幸免。有人慌乱中扒下裤裳以证自身,有人哭喊着「我非阉人」却被乱刀砍倒。
死尸横陈于玉阶之上,鲜血浸透了嘉德殿前的丹墀。
天子威严丶大汉威信,在那一刻,被袁术的五千虎贲踏得粉碎。
这还不够。
袁术又下令火烧南宫。
虎贲军举火把,点燃了嘉德殿的帷幄,点燃了云台殿的窗棂,点燃了那座天子曾端坐其中丶览阅四方计簿的殿堂。
烈焰腾空而起,浓烟遮蔽了整个洛阳城。
那巍峨的宫阙,那朱漆的巨柱,那雕梁画栋的殿宇,在烈火中发出僻啪的爆裂声,仿佛大汉的国祚,也在这一场大火中土崩瓦解。
仅仅几个月前,这座宫城还是大汉帝国的心脏。
天子端坐于云台殿上,览阅四方计簿,拊掌而笑,对左右说:「有此人等为朕守四方,何忧天下不平。」。
公卿们峨冠博带,在铜驼街上弹冠相庆。太学生们慷慨陈词,谓「光武中兴,不过如此」。
转瞬之间,天子驾崩。大将军被杀。虎贲攻入宫门。袁术火烧南宫。
帝国的心脏,被一个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以五千虎贲军的马蹄和火把,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天子威严丶大汉威信,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长沙地处荆南,距洛阳千里之遥。
当邸报从洛阳发出,经宛城丶渡汉水丶过江陵,再沿湘江溯流而上,最终送到刘备手中时,已是旬月之后。
邸报尚未在案头搁稳,新的急报便接踵而至。那几日,信使的马蹄声几乎不曾停歇仿佛整个中原都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崩塌,一封接一封的邸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加令人心惊。
张让丶段珪等中常侍挟持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逃出洛阳,夜走小平津。
尚书卢植与河南中部掾闵贡连夜追赶,于黄河岸边截住宦官。张让丶段珪自知不免,投河而死。
少帝与陈留王被救回,夜宿于邙山农家,以民舍草席为卧榻,以农妇粗粥为御膳。堂堂大汉天子,竟狼狈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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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牧董卓,那个交出大部部曲丶只保留五千西凉铁骑的边郡武夫,在听闻洛阳大乱之后,当即率军星夜南下。
他于北邙山下迎到了少帝与陈留王,铁骑列阵,甲光曜日。少帝见其军容,吓得面如土色,涕泪横流;而陈留王刘协却镇定自若,对答如流。
董卓入京。
他入京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收编何进丶何苗兄弟的旧部。何进虽死,其部曲犹在,群龙无首之际,被董卓以雷霆手段尽数吞并。
紧接着,他又以「勤王」之名,将原本属于丁原的并州军也收入囊中丁原被其义
子吕布所杀,吕布率并州军降于董卓。
旬月之间,董卓的兵力从五千人膨胀至数万之众,洛阳城中的兵权尽入其手。
然而,即便到了这一步,天下人也只是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外戚与宦官丶外兵与禁军的权力倾轧。大不了换一个大将军,换一个辅政大臣,汉室还是汉室,天子还是天子。
直到那封邸报传到临湘。
「九月甲戌,董卓大会群臣于崇德前殿,废少帝为弘农王。以陈留王刘协为帝,改元昭宁。卓自为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丶斧钺丶虎贲,更封郿侯。」
废立天子!
一个从凉州边鄙之地冒出来的武夫,一个数月前还不过是并州牧丶手中只有五千部曲的边将,竟然在旬月之间,废掉了大汉的天子!
就像换一个郡守丶换一个县令那样,把天子换了。
刘备将帛书狠狠掷于案上,霍然起身,勃然大怒:「董卓!一介边鄙武夫,寸功未立,威德未施,竟敢行废立之事!旬月之间,废天子如废一县令—这天下还有纲纪吗?
这大汉还有君臣吗!」
也难怪刘备如此震怒。汉家养士四百年,天子在士人心中是君,是父,是纲常伦理的顶端。
董卓可以杀何进,可以夺兵权,甚至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一这些虽然令人不齿,但至少还在权力游戏的规则之内。
但他偏偏废了天子。
这不是权力之争,这是从根本上践踏了汉室四百年的威仪,践踏了天下士人心中的那根底线。
如果说袁术火烧南宫是把天子威严踩在了脚下,那董卓废立天子就是把大汉四百年的纲常伦理连根拔起,扔进了烈火之中。
「这厮怎么敢!」张飞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豹眼圆睁,虬髯戟张,一拳砸在面前的漆案上,那厚厚的案面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
「俺们兄弟浴血奋战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匡扶汉室!他一个西凉来的蛮子,寸功未立,竟敢把天子废了!大哥,俺老张请命——给俺三千铁骑,俺昼夜兼程杀进洛阳,把那董卓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刘备当即拔剑,慷慨厉声道:「此乱命也,长沙不奉诏,必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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