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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缝隙的时候偶尔轻轻颠一下。
林峰靠在车厢里,布帘垂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在车厢壁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着,很有节奏。
青龙坐在他对面,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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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林峰开口了,声音不大:「青龙伯伯,她说的那些……你觉得是真的吗?」
青龙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有犹豫就回答了:「真的,她没有必要骗你。」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回椅背,偏过头看着布帘边缘漏进来的光带,那道光带随着马车的前行微微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松动。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的时候,王伯已经等着了。
他站在门廊下面,看到马车停稳就迎了上来,缓慢搀扶着林峰下车,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饭菜已经备好了。
林峰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出门前稍微轻了一些。
影七影八在院子里坐着,张玄陵蹲在池塘边在看那条金鱼,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林峰笑了笑没说别的,像是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这顿饭吃得很正常。
影七影八还是安静地扒饭,张玄陵偶尔说一句那条鱼今天又长了一圈之类的话,青龙慢条斯理地嚼着菜。
没有人问他今天去公主府见到了什么,也没有人打听细节。
这样的氛围让他觉得踏实。
饭后他回了自己那间屋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娘活着的,
以前爹不知道,皇室动荡,假死,找了十几年没找到,他在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了又拼,发现每一片之间都有缝隙,但大致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院子里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公主府之后的短短几个时辰里,消息已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进了炎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角落。
但在今天,云舒公主突然有儿子了!
那个四十几岁至今未嫁丶被无数世家子弟求娶了十几年的云舒公主,突然冒出来一个年纪不小的儿子。
消息是从公主府里传出来的,说公主在府里跟一个青年相认,哭得不成样子,还吩咐丫鬟备了午膳要跟儿子一起用。
那些打听消息的人各有各的渠道,有的是府里下人的远亲,有的是门房递东西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有的是在街口茶摊上听人闲谈拼凑出来的。
消息在午后像暗流一样在城东的深宅大院里流动起来,到了傍晚的时候,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城西某座占地极广的府邸深处,传来接连不断的碎裂声。
砰!
一只青花瓷瓶被砸在墙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哗啦!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被掀翻在地,香灰洒了一地,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
咔嚓!一把红木椅子的扶手被硬生生掰断,断茬的木刺扎进攥着它的人的手掌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此刻屋里一片狼藉。
字画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笔墨纸砚散了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泼出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不规则的黑色,满地的碎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几乎无处下脚。
一个面容消瘦的年轻人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身上的绸缎长袍沾了灰和墨汁,衣角被扯破了一截,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搭在额前,衬得他那张本就凹陷的脸更加阴沉。
他身材消瘦,眼眶深陷发青,眼珠布满了血丝,嘴唇泛白,整个人很虚浮,一看就是酒肉沾太多了。
他攥着一块碎瓷片,指缝间的血顺着瓷片边缘滴在地毯上,一点一点的,闷闷的,像雨水打在旧布上的声音。
他喘着气,忽然又抓起桌上唯一还算完好的一个茶壶,狠狠地掼在地上,茶壶在地上炸开的声音在这屋子里格外清脆。
「贱货!」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用刀刮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失控的疯癫。
「萧攸!你m妈的就是个贱货!怪不得你一直推脱,怪不得你装清高!原来在外面有了野种!你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装!烂人!你们全是烂人!」
他一边骂一边在屋里转圈。
他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椅子,椅子滑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到地上碎瓷片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扭曲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又狠狠地一脚踩上去,碎瓷片被踩得更碎,嚓嚓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远处廊下的下人早就散了,谁也不敢靠近那间屋子。
两个小丫鬟缩在回廊拐角后面你推我我推你,脸上都是怕的表情,压低声音在说什么。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仆从站在院子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走又不敢走。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
一个体型圆润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穿着深褐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块玉,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显赫!
他下巴上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面色从容,跟周围紧张的气氛形成反差。
他身后跟着一个保养得极好的美妇,穿着浅色的衣裙,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明显的泪痕,一只手攥着帕子,另一只手提了提裙角快步跟在男人身后。
那几个缩在廊下的下人看到两人走过来,立马住了嘴,齐刷刷地弯腰行礼,头都不敢抬。
「老爷!夫人!」
中年男人的脚步没有停,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偏头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压得沉:「你们下去,每人领二十杖,长长记性。再敢背后议论少爷的事,加倍。」
「是,老爷!」几个下人连连应声,如蒙大赦般快步逃走了,也不知道是去领罚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美妇等下人走远了,一把抓住中年男人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老爷……立儿都成这样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就再上书陛下,求他把萧攸赐给立儿吧……我实在不忍心看立儿这样下去了……」
说到后面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帕子捂在嘴上,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那中年男人被她拉住了袖子,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陛下要肯松口早松口了,萧攸那丫头背后站的是谁你不知道?上书有用的话还等到今天?」
美妇被他堵了一句,哭得更厉害了,但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声音断断续续的:「那……那怎么办?立儿他……他这个模样,自从知道后,不吃不喝的……你总不能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吧……」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里面的摔砸声还没有停,隐约还能听到嘶哑的骂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背后轻轻搓了两下。
美妇见他沉默,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实在不行……把那小贱人绑来,让立儿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就算不认,也没办法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最好……把那个贱种也一起处理了,都怪他,不然立儿也不会变成这样。」
中年男人这一次没有反驳她。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背着手站在廊下,听着屋里越来越嘶哑的喊声,目光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远处那间屋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整座府邸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声碎裂的脆响。
今天天没黑时!
大炎王朝皇宫!
御花园!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在假山和水面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池子里的水被晚风吹皱了一小片,那些锦鲤在荷叶下面穿来穿去,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开一圈细碎的水花。
池边放着一张黑色檀木的太师椅,扶手上雕着云纹,被磨得温润光滑,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上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袍,他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做的鱼竿,竿头垂着丝线,鱼钩上挂着饵,没入水面以下。
他的目光落在浮漂上面,专注得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一些,眼角有岁月的痕迹但不多,气色很好,两鬓微微发白但并不显老态。
他紧握着鱼竿,紧盯着湖中鱼饵处。
过了好一阵,落入水中的鱼线,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提竿,耐心又等了几息,浮漂又沉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些,他手腕猛地往上一提,竿尖弯了一下又弹直,线收上来的时候鱼钩上什么都没有,饵已经被吃掉了。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鱼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竿随手往旁边一搁,靠进椅背里。
这时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陛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朵:「什么事?」
「云舒公主的驸马少爷,出现了!」
跪着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出声,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等着。
那明黄便袍的男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向跪着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意味:「你是说,朕的皇外孙?」
「回陛下,正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池水表面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上,像是在翻找什么很久以前的记忆。
过了片刻他开口:「奇了,攸儿这些年一直在找,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连朕都以为他们父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忽然又出现了。」
他顿了顿,问:「是父子二人一起回来的,还是只回来了朕的皇外孙?」
「回陛下,根据今现有消息,目前只有皇外孙一人现身,驸马爷的行踪尚且不明。」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水面上,但已经不是在盯着浮漂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像是对着水面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消息,朕都快忘了还有这档子事了,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就容易忘事。」
他轻叹了口气,尾音散在晚风里:「也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有等回答,因为旁边单膝跪着的人没有接话的资格。
他挥了一下手:「先下去吧盯着朕那皇外孙的安全,别让人动了手脚。」
「诺!」跪着的人应了一声,起身退后几步,转身没入了假山后面的阴影里。
他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太师椅上只剩那个明黄便袍的老人一个人。
池水还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那些锦鲤在荷叶底下摆着尾巴,偶尔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夕阳在天边烧成了一片暖红色的余晖,把整个御花园都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地低喃了一句:「看来得抽空见见朕那皇外孙了。」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那句话带散了。
远处有宫灯陆续点亮,一点一点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了线。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负着手沿石径往回走。
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宫人远远在后面跟着,没有人上前来打扰他。
就这样,消息传得很多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