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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第1/2页)
洞中,李逵终是醒了,只见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嗡嗡的。
他倏地撑起半边身子,四下里看,是个山洞,洞口透进一束白光,照出浮尘。
他呆了好一阵,才慢慢想起先前的事:老娘在青石上等他,他去山涧汲水,回来不见娘,一道白影,一道赤影,一张深渊巨口,当头罩下!
不是已被那大虫吃了吗?怎地还活着?
他抬手摸了摸身上,衣裳还在,皮肉也还在,没缺胳膊没少腿。
他跪在地上,一点点摸过洞里的地面,摸到几撮硬毛,扎手,带着野兽的腥臊。
再往前摸,摸到几根骨头,上面还有没啃净的血肉,半埋在土里。
李逵脑中炸出一个念头,这莫非是娘的骨头。
定是那大虫先吃了他娘,将他拖回来,留作下一顿吃食。
他想起那张吞下来的深渊巨口,想起自己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整头含进去,就浑身往外渗冷汗。
可紧跟着,悲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
娘的命,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娘瞎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临了,连口水都没吃喝,倒喂了畜牲。
他在洞内四处搜寻,被一道反光吸引,转头看去,不知怎的,他那把大刀,正好端端地靠在洞壁上。
他一把抄起大刀,一步步往洞口的光亮处走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虎死,就是他死。
他攒足一腔血勇,走到洞口,正要大喊一声“还我娘命来”。
可话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洞口竟卧着两头山君,他本是猎户出身,寻常山中大虫并不少见,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堪唤山君的巨兽。
一只靠外,浑身斑斓,伸开了身长足有丈许,趴在那儿,脊背都比人腰高。
另一只卧在里头,通体金褐,纹路深深浅浅,伏着像半截土丘,那身量怕有丈二,若是站起来,怕是比人还高。
两只巨虎头枕着前爪,正打着鼾,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李逵两条腿先软了半边,他这才明白,为何先前自己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就被一口吞了。
这等巨物,别说厮杀,光是一爪子拍下来,他这百来斤的人,就得断成两截。
方才若是喊出声,此刻他恐怕已经是一堆骨头了。
他咬住牙关,大气不敢出,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眼睛,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如今他站在洞口,进退两难。
一个念头冒出来: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当趁它们睡着,一刀下去,先结果了那头小的,再拼上性命,砍那头大的,就算身死,也值当。
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一刀下去,另一头醒了呢?那畜生一口,就能把俺嚼碎。娘已经没了,他若再搭进去,娘的仇,谁来报?
脑子里两个念头不停拉锯,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忽得,他想起了宋公明哥哥,想起了梁山还有那一帮生死弟兄。
他决定了,他要活着回到梁山,找宋江哥哥,点起人马,杀上这沂岭,把这两头山君剁成肉泥,为娘报仇!
拿定主意,他反倒镇定了些。提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头山君,一步一步,往洞口外挪。
洞里到洞口,统共十几步路。
可这十几步,李逵走了足足一刻钟。
每走一步,他都先探脚,再落足,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汗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走得不似个人,倒似一只偷食的老鼠,一寸一寸地蹭。
他一边蹭,一边心中祈祷道:切莫醒来,切莫醒来。
由于分心,脚下忽地一个趔趄,险些绊倒,他慌忙扶住洞壁,稳了稳心神,停了片刻,确认山君没有醒来,才继续往外挪。
终于,他挪出了洞口,挪过了那头斑斓山君,又挪过了那头金褐色的。
他不敢回头,只管蹑手蹑脚往前走,只要走出这片林子,下了山,他就能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刷”的一声轻响,是尾巴扫过草叶的响动。
李逵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慢慢、慢慢、慢慢地、回、过、头!
那头金褐色的大山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一只虎目,正正地看着他,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眼中竟有几分似人的戏谑,像看着一只钻出洞的老鼠。
李逵再也绷不住了,他“啊”地怪叫一声,死死攥着手中大刀,转身夺路而逃,连滚带爬,一头扎进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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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不择路,没跑多远便脚下踏空,整个人滚下山坡,骨碌碌地翻过乱石枯枝,摔得七荤八素,最后“扑通”一声,跌进一处山涧。
涧水急流裹着他往下冲,带着他一路往下游滚去。
他呛了几口水,拼命扒拉,才把脑袋挣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匀,后脑勺又撞上一块石头,眼前一花,又灌了两口。
这时,山上传来两声虎吼。
一声低沉,一声高亢,如闷雷滚过山脊,震得林梢簌簌作响,惊起一片飞鸟。
李逵被水冲着,继续往下游漂去。
浑身疼痛,头上破了几处,可他心里竟透出说不出的痛快:跑出来了,终于跑出来了。他庆幸自己方才跑得快,庆幸自己滚下山坡,正好跌进这条溪流。若非如此,此刻自己怕是已经成了山君的腹中餐。
他由着水冲,冲出去一程,才挣扎着爬上岸,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他好似忘了老娘刚死,咧着嘴就想笑,一笑,扯动伤口,疼得龇牙。
……
山坡上,杜哲和李沧海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李沧海望着那团黑球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涧水里,收回目光:“此人,便是你所说的十恶不赦之人?”
杜哲点头:“这厮原是沂州猎户,粗卤好赌。赌输了钱钞,与人厮打,失手伤了人命,逃至江州,充了个小牢子。宋江赠他银两。他转头又去赌,又输,便当街抢夺。琵琶亭上,只因卖唱女子搅了他话头,他便一指戳去,险些害了人家性命。又在江州劫过法场,不问军民百姓,排头砍去,血染长街。”
“那宋江,又是何人?”李沧海问。
杜哲想了想,说:“一个灵机一动的蠢人。”
李沧海:“愿闻其详。”
“强敌不足畏,所惧乃是同路愚奸,说的便是此人。”杜哲娓娓道来,“此人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头,谋的却只是自己刺配之身重归仕途的路,害死不少追随他的汉子。为拉拢有实力的人入伙,他不惜设计害人满门,更指使手下砍死幼童,阴毒手段层出不穷,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而这宋江,便是这李逵的靠山。两人亲如兄弟,臭味相投。”
山风拂过李沧海的鬓发,她伸手拢了拢,淡淡道:
“我自幼长在汴京,朝堂衮衮诸公那些腌臜手段,我自是见得过许多。原以为江湖中人总该有几分真性情,今日闻这宋江,当的是比朝堂上那些戏子还不如。”
说完不等杜哲接话,她“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白菩萨的脑袋,问道:“你是何时知晓,二龙山那头赤兽,便是白菩萨的?”
杜哲答道:“当初在二龙山追踪赤兽无果,我便知道了。白菩萨身上,有上古白泽之隔代血脉,令它嗅得出极恶之人的气息。只要化身赤兽,吞食那十恶不赦之人,便可使它血脉精进,这李逵,便是它的大补之物。”
白菩萨适时地鸣了两声,轻轻的,像撒娇。
李沧海笑着在它颈上抚了抚:“这般作派,还真似那仁宗朝的包龙图,专铡那等十恶不赦之人。”
杜哲也笑:“若哪一日,它吞食的恶人足够多,或能化形,也犹未可知。”
李沧海对此十分期待,将额头贴到白菩萨脸上:“你当真能化形么?”
白菩萨又鸣了两声,眼中满是跃跃欲试,随后又垂下眼帘,望着李沧海。
李沧海与它亲近惯了,一眼便看出它的心思,额头贴着额头,轻声宽慰道:
“你专吃十恶不赦之人,行的是锄恶卫善之事。比那等口念慈悲、手染无辜之人,不知干净了多少。我疼你还来不及,又岂会怕你、嫌你?”
白菩萨呜咽回应,以示安心。
不久后,山下传来脚步声。
是金刚领着丧彪,正慢吞吞地走上坡来。
金刚走到李沧海跟前,拿脑袋拱了拱丧彪的肩膀,咕噜咕噜,像是在向它介绍李沧海。
丧彪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低着脑袋,试探着想拿头蹭一蹭李沧海的衣摆。
白菩萨转过头,看了它一眼,只一眼。
丧彪便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缩了回去,一路退到金刚身侧,拿金刚那庞大的身子挡住白菩萨的目光,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
李沧海看得好笑,问杜哲:“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杜哲望向东南方向:“我欲去寻武松那记名师傅周侗,传闻此人乃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我早就想与他切磋一番。”
李沧海点头:“你去哪,我便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