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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和稀泥(第1/2页)
县衙升堂鼓,咚咚咚,响了三下。
栅门前的百姓登时矮了半截,收了说笑,悄悄抬眼,向大堂内偷望。
皂吏两行,拄着水火棍,贴着甬道站直。
一名书吏捧着卷宗,从侧门步入堂来,立在公案旁。
李沧海在柳树下松开缰绳,青骢甩了甩鬃毛,自去啃墙根那丛枯草。
二人并肩走向人群外沿,站定,隔着一道人墙望向大堂。
堂中已押着两个人跪着。
左边那老汉五十来岁,粗布短褐,裤腿上沾着面灰。
右边跪着个后生,不过十七八岁,青衣青帽,帽檐下露出一截脖颈,晒得黧黑。他垂着头,眼神涣散,像是想不通眼前这桩祸事从何而来。
公案后头,知县捋着长须,目光刚从卷宗上抬起。他先瞥了一眼阶下跪着的两人,随即掠过,末了停在堂侧那两个披麻戴孝的汉子身上。
那两个孝子,年长的约莫四十,哭得两眼通红,嗓子都哑了。
年幼的三十出头,眼中泛青,攥着状纸。
“原告张大、张二,状告西街面馆店主王老汉,以及伙计石清儿。”书吏宣念案由,“张翁年六十有三,路过西街,入面馆歇脚,店家见其不适,竟不施救,致其死于店中。索赔烧埋之资一百贯。”
堂下嗡的一声,栅门外一片交头接耳。
“一百贯?够买三头牛了。”
“人死在店里,与店家脱不了干系。”
“你看?我早说了……!”
张大一叩头,声泪俱下:“青天大老爷!家父一生辛劳,身子一向硬朗,不过路过那面馆,进去讨碗水喝。谁知那店主嫌我父年老,先是不肯让座,后来见家父歪倒,竟只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兄弟赶到,人已经没了气!”
张二额头磕得咚咚响:“大老爷,我爹死得冤!那面馆门口人来人往,他们就眼睁睁看我爹咽气!这口气,我们兄弟咽不下!”
知县捻着须,目光落到王老汉身上:“王老汉,你有何话说?”
王老汉伏在地上,半晌没抬头。
皂吏喝道:“大人问你话!”
王老汉这才直起腰:“回大老爷,那老者……那张翁,他、他不是小的店里的买主。”
堂内一时没了声息。
王老汉垂着头继续辩解:“他进店来,不曾点面,也不曾要汤,只说走乏了,借个座儿歇歇。小的是开面馆的,卖的是吃食,不卖座位。当时小的见他脸色不好……正要请他出去,还没来得及就……”
面馆店主王老汉说到这儿,忽然顿住,又说了一番与本案无关的旧事:“前年东街绸缎庄,有人进门避雨,滑了一跤,死在柜前,绸缎庄赔了二十贯。去岁西巷茶馆,一老汉吃茶猝死,茶馆老板赔了三十贯,因此,小的才不敢留他。”
知县眉头一皱:“喔?所以你便见死不救?”
王老汉颓然道:“小的这面馆,本小利薄,一碗面三文钱,不敢惹那麻烦。小的当时就想请张翁出去,另寻个去处。谁知我这店里的伙计石清儿,他偏要管!”
知县转向跪着的后生:“石清儿,你说。”
石清儿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回大老爷,张翁进店时,脸色灰败,跌跌撞撞,小人上去扶了一把,问他可是身上不爽。他说无妨,歇歇便好。小人给他端了碗热水,又跑过两条街,请了药铺的刘郎中。”
知县问:“郎中可来了?”
“来了。”阿清道,“刘郎中来时,张翁脉象已绝,药石无用。小人又去寻他的家人,寻了半个时辰,才在东门赌坊寻着张大、张二两位。”
张大脊背一硬,当即出声驳斥:“一派胡言!我爹身子硬朗,几时……”
“你爹常来我铺里抓药。”一个声音从堂侧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堂侧站着个青布直裰的老者,正是药铺刘郎中。
他冲知县拱了拱手:“回大老爷,草民刘善,在西街开药铺。张翁这半年,每月来抓三回药,黄连、黄芪、附子,都是补心气、续命的方子。草民还劝过他,叫他居家静养,莫要出门。他说在家闷得慌,要出来走动走动。”
刘郎中叹了口气,又道:“草民还曾对他两个儿子说过,令尊病入膏肓,该预备后事了。”
知县手掌贴在惊堂木上,又问道:“张大、张二,郎中所言,可属实?”
张大不服:“郎中又非神仙!我爹能吃能走,怎就病入膏肓?”
知县目光又落回王老汉身上:“王老汉,你方才说,你要请张翁出去。石清儿扶了他,端了水,请了郎中。这救人的事,是你做的,还是他做的?”
王老汉据实回答:“回大老爷,石清儿自己要做的。小的知石清儿是一片好心。可如今人死在小的店里,小人知道自己脱不了干系。小的认赔,可小的一百贯拿不出来,倾家荡产,也只有十九贯。”
言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露出几串钱与几块碎银:“大老爷,小的认了。只求张家高抬贵手,莫要用张翁的尸身堵了小的店门,好让小的把面馆盘出去,另谋营生。”
堂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张二吼道:“十九贯?我爹一条命,就值十九贯?”他转头冲知县磕头,“大老爷!他这是打发叫花子!我爹的棺木钱,请和尚超度的钱,头七三七的纸扎钱,加起来最少要几十贯?他不赔,我们兄弟就把我爹的灵柩抬到西街,停在他面馆门口!他一天不赔钱,我们一天不抬走!我倒要看看他能耗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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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一片哗然。
王老汉脸色惨白,整个人晃了一下:“大老爷!来县衙之前,张家兄弟就是这般告诉我的,要停灵在我店门口。若真如此,小的莫说卖面,连盘店都无人愿意接手,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阿清似是回了魂,怒道:“你们怎能如此!张翁是病死的!刘郎中说了,药石无用!我好心救助,却要被你们讹诈,是何道理?早听说张家兄弟是横行乡里的破皮,粘上不死也要脱层皮,今日一件,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遭百姓顿时附和,口中一件件说着张家兄弟往日的无赖行径。
杜哲听出来了,这两兄弟,怕是和那强买杨志宝刀的泼皮牛二,相差无几。
“啪!”
张大一巴掌甩在阿清脸上,打得他头偏到一边:“你个小杂种!我爹死在你们店里,你们还敢横!”
皂吏一拥而上,把张大架住。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公堂之上,竟敢伤人!给我打!”
实棍虚打,两下过后,张大扑倒在地,嘶声喊冤。
伙计阿清半边脸肿着,眼眶里蓄满泪水,不再言语。
知县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随后看看原告,又看看被告,半晌,叹了一声:“死者为大。人死在店中,店家多少要出些丧葬之资,这是本县旧例。王老汉!”
王老汉伏地:“大老爷。”
“十九贯虽少,也是你全部家当。张家嫌少,本县做主,你再添两贯,凑二十一贯,权作烧埋之资。两家画押,了结此案。”知县也不想在这桩麻烦事上多费口舌,“死者入土为安,生者各安其业。张大、张二,尔等可有异议?”
张大张二见张老汉确实拿不出更多钱财,才闷声道:“全凭大老爷做主。”
书吏捧过和状,蘸了墨,递到王老汉面前。
伙计石清儿不甘道:“东家!”
王老汉摇头:“休得多言,我让你莫管时你偏要管。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东家!”
“我让你住口!我让你莫管闲事,莫管闲事!如今连累我倾家荡产,你倒敢来教我做人?你自诩好心,可为何要用我的银钱来成全你的名声?你害得我好苦!你知不知道?”
阿清痛哭流涕道:“我只是见不得人死在跟前……我娘临死的时候,身边无人照料。我那天在店门口看见张翁,就想起我娘……东家,是我对不住你啊……”
知县轻拍惊堂木:“王老汉,画押吧,两家各退一步,就此了结。至于你与石清儿的纠葛,退堂后自行商议,莫要再来搅扰公堂。”
“且慢。”
一声脆响从栅门外传来,穿过满堂嗡嗡人声。
众人齐刷刷回头。
栅门外,一位青衫男子负手而立,身旁立着一位素衣女子,两人皆似画中人,俊俏非凡。
知县眉头一皱:“你是何人?公堂之上,何来插话?”
杜哲不答,抬脚往栅门里走。皂吏伸手要拦,他脚步不停,皂吏的手不知怎的,就落了空。
他走到堂下,站定,朝知县拱了拱手:“行路之人,有几句话,想回禀县尊。”
知县沉着脸:“本县断案,何须路人置喙?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他早已瞧见栅外这二人,在一众百姓里鹤立鸡群,想不注意都难,目光大半落在李沧海身上。
杜哲笑道:“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闻言,栅外的李沧海忍不住低笑出声,肩头微颤。
知县见此情形,冷笑一声,就要招呼衙役将此人拿下,可不知为何,心中刚生出这个念头,便寒意连连。
他并未轻举妄动,打算静观其变,再作处置不迟,于是清了清嗓子:“这位……公子,还请赐教!”
说完又招呼身旁的师爷,在师爷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师爷领命退下。
杜哲也不拦着,对知县拱拱手道:“敢问县尊,仵作验状,可在卷宗之中?”
知县摆手:“既是两家愿意私下调处,便不必验尸。讼事一旦和解,原告被告便一笔勾销,何必多生枝节。”
杜哲嗤笑:“那就是和稀泥咯?”
知县疑道:“何为和稀泥?”
杜哲打算给这个知县最后一次机会:“县尊今日若依人死为大之理,判了面馆赔这二十一贯,明日全县的泼皮皆可抬尸堵门,就地讹钱。往后贵县,怕是不得安宁。”
李沧海站在门外人群里,看着堂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心中暗叹:这知县断案,但求省事,不辨曲直,须知今日宽一分法理,他日奸徒便多一分可借之例。杜君以和稀泥三字总结,当真神似。泥水被搅作一团,一时便瞧不见浊污,是非却未曾消弭半分。
知县听罢杜哲所言,觉得甚是有理,点了点头:“来人啊!将此狂徒拿下,先打五十大板!再将那随行女子一并拿下,押到后衙,等候发落!”
帘幕一动,先前退出去的师爷引着六名捕快踏进大堂,其中两名捕快拔刀在手,余下四名捕快横持水火棍。
堂中几名衙役立时分列两侧,手里攥着铁索与木枷,朝杜哲步步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