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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沧州小衙内(第1/2页)
杜哲走后,汤阴的清晨并未改变。
岳飞每日四更起身练枪,八十一公斤的无锋枪在他手里扎、挑、扫,枪尖破空,扎进土里,夯出一排深坑。
枪练毕,再练弓。
弓弦嗡鸣震颤,箭矢破空掠过山谷,钉落在数百米外一片山头的特制皮侯上,巨箭尾部兀自轻颤。
三头亚成年猛虎正卧在校场边看着岳飞习武,晨光淌过虎皮,明暗交错。
岳飞收功,几头虎便凑上来,拿脑袋蹭他腰侧。
这些时日,岳飞似是触到瓶颈。
往日勤修,筋骨之内自有一股涨劲如泉涌动,一趟拳脚枪棒练罢,滞涩便化开,肉身稳步向上。
如今这份增益变得极淡,虽日日苦练,却收效甚微。
他静立晨风之中,凝神内运气机,细细体察周身筋骨脉络。
心念落回杜师尊教导自己的那些日子,那些午后槐下讲古事,论世道人心的日子。
莫非……那便是逍遥派的传功法门?
岳飞压下杂念,不再多想,两位师尊都教他:武道贵在日拱一卒,不叫些许杂念乱了心神。
他回身,重新抄起无锋枪……
见状,三虎抖抖皮毛,兀自窜入山林觅食。
不消半个时辰,三虎相继叼回野猪,撂在校场边上。
如今的岳飞,食量十倍于常人,若无三虎自猎供给,周侗师尊的积蓄,怕是管不了他多久吃食。
他俯身挨个抚过虎头,杜师尊临行时留下的这三头坐骑,当真是思虑周全。
他抬眼望向山道,旋即回身,继续练拳。
……
同一轮月,斜过汤阴山道,越过黄河,落在沧州城头。
七月十五,盂兰盆会。
沧州城里似被热水浇开了锅,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人。
沿街店铺早早卸了铺板,卖冥器的摊子一溜排开,纸糊的靴鞋、幞头、五彩衣裳,用竹竿挑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卖果食的担子挤在巷口,有枣有柿有林檎,还有糖浇的种生花果,一串串挂在架子上,被灯烛照着,亮晶晶。
瓦子里最是热闹。
《目连救母》杂剧演了半个月,今儿是最后一夜,勾栏门前挤得密不透风,锣鼓声从人堆顶上翻出来,一声紧着一声。
唱到目连下地狱救母,满场喝彩,喝彩声几欲掀翻屋顶。
护城河边更不必说,一盏盏河灯点上火,顺着水漂出去,河面浮起一层亮星。
放生池边挤满烧香的妇人,纸钱的火光蓬蓬亮起来,烟顺着风漫过整街。
朱仝把小衙内驮在肩上,挤在人堆里,往地藏寺去。
小衙内四岁,团团的脸甚是可爱。
他一只手攥住朱仝的胡须,时不时轻轻扯一下,另一只手搭在他头顶,眼睛骨碌碌扫着两边灯火。
“大胡子叔叔,那是什么?”
“河灯。”
“河灯怎么在水里跑呀?”
“因为水推着它漂走。”
小衙内下巴垫在朱仝头顶,看着河面飘来飘去的莲花灯。
“那灯会灭吗?灯灭了又去哪了呀?”
朱仝手掌往上托了托他的屁股,调了个稳妥的姿势。
“沉进水里了。”
“那它会不会疼?”
“纸做的,不疼。”
小衙内唔了一声,身子往朱仝颈窝蹭了蹭。
“明天还来放灯好不好?”
“那要看你爹爹答不答应。”
路过果食摊子,糖香飘过来。小衙内身子往前拱,手指点向架子上亮晶晶的糖浇花果。
“叔叔,我要那个。”
朱仝摸出钱,买了一串递到头顶。小衙内拔出糖串的头一颗,送到朱仝嘴边。
“你先吃。”
“叔叔不爱甜。”
“我看见你咽口水了,你尝尝嘛。”
朱仝低头,就着他小手轻轻咬了一口糖。
“太甜,牙要疼的。”
小衙内在他肩上晃脚,咯咯笑。
走到桥头,遇见一个老乞儿跪在石板上,小衙内轻拽朱仝胡须。
“他好可怜呀!”
不等朱仝答话,小衙内探着身子,半串糖被放进破碗。
“给你吃,甜的。”
朱仝也掏出几文铜钱,轻轻放进碗里,抬脚继续走。
小衙内一路回头,频频望向那个乞儿。
地藏寺门前烛火成片,木鱼和念经声裹着香火飘荡四方。
“哥哥!”
人丛里,雷横挤出来,一把攥住朱仝的胳膊。
朱仝看清来人,颇感意外。
眼前之人,正是他放走的那个——郓城县插翅虎雷横。
“你怎的在此?”朱仝四下环顾,不见公差,才开口,“你吃了豹子胆,怎的敢来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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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横攥着他胳膊不放:“哥哥,我在梁山泊安身,日日记挂你。今儿是盂兰盆会,我专程来寻你,就为见你一面,谢你活命之恩。”
朱仝心头又惊又热,嘴上却硬:“莫说这些。你既上了山,就该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作死么?”
雷横不由分说,拉着他往人稀的墙根走:“哥哥,借一步说话,我有要紧事同你讲。”
朱仝回头看了一眼小衙内。小衙内正趴在肩头,眼睛还黏在河灯上,乖乖的,不闹。
“小衙内,你且在此,莫要乱跑,叔叔去去就来。”
他把小衙内从肩上放下来,让他在墙根底下站着,又嘱一句:“记住,切莫乱跑。”
小衙内点点头,蹲在墙根,好奇地四处张望。
朱仝被雷横拉到墙根拐角,没几步远,小衙内若是呼喊,这边还能听见。
雷横三言两语便将来意说明:梁山泊排座次,宋公明哥哥仰慕朱仝为人,特请上山,共图大业。
朱仝摇头,他在沧州知府门下,知府待他恩重如山,小衙内又离不得他,落草为寇,非他所愿。
两人正胶着,人堆里,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挤出来,直奔墙根下蹲着的小衙内。
李逵今日换了身青布衫,他蹲下身来,和小衙内平齐,咧嘴笑,露出一口牙:“小娃儿,你叫甚名字?”
小衙内抬头看他,黑脸,粗眉,豹眼,一脸横肉。
这黑汉子笑呵呵的,小衙内歪着脑袋答道:“我叫……我叫小衙内。你是谁?”
“俺是你朱仝叔叔的好朋友。”李逵拿蒲扇大的手比划,“那边瓦子里有会喷火的龙灯,还会翻跟头的猴子,可好看了。你朱仝叔叔忙,俺带你去看,一会儿就送你回来,中不中?”
“喷火的龙灯?”小衙内眼睛亮晶晶的,“会翻跟头的猴子?”
“还会敲锣打鼓哟。”
小衙内回头看朱仝的方向,朱仝正被雷横拽着说话,背对着这边。
“俺先陪你玩。”李逵伸出手,“来,抱你去看。”
小衙内嗯嗯点头,嘻嘻笑着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进李逵怀里。
李逵一把捞起他,往怀里一搂,转身钻入人丛,大步流星往城外走。
小衙内趴在他肩头,乐得直蹬腿:“黑叔叔,龙灯在哪儿?猴子在哪儿?”
“前头,前头。”
“黑叔叔你走得真快!”
李逵不再答话,脚下越走越快。
人声越来越远,灯火越来越稀,街市的热闹被抛在身后。
城外树林,月光从枝杈间漏下来,一地碎银。
李逵站定,把小衙内往地上一丢。
小衙内“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疼得龇牙。
他爬起来,揉着屁股,仰头看李逵。
李逵黑着脸站在月光里,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
小衙内以为他累了。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李逵身边,仰着脸:“黑叔叔,你是不是累了?你走了好远好远,你坐下歇歇。”
李逵俯身,眯眼盯住他。
小衙内见他不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手帕:“黑叔叔,你出了好多汗,我帮你擦擦。”
他踮着脚,艰难地够着李逵的额头,帮李逵擦去汗水,一边擦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黑叔叔,你脸好黑呀。”
李逵任由那只小手在他脸上擦汗。
“黑叔叔,龙灯呢?猴子呢?”小衙内收好手帕,又歪着脑袋问,“你不是说带我看会喷火的龙灯么?”
“……在那边。”李逵往林子深处扬了扬下巴。
“那我们去呀。”小衙内伸手去拉他的手指头,没拉动,“黑叔叔,你走不动啦?那我牵着你走。”
他两只小手攥住李逵一根手指头,往前拽,拽不动,又回头看他:“黑叔叔,你是不是饿啦?我兜里有枣糕,我爹给的,可甜了。”
他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枣糕,掰开一半,递到李逵嘴边:“给你吃,甜的。”
李逵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半块枣糕,心底只泛着烦躁。
月光底下,小衙内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奶牙。
李逵想起吴用军师的嘱托,朱仝若不当即应允,则速斩此童,断朱仝退路。
而雷横却是交代他,等他说服朱仝再做决断。
李逵把递到嘴边的半块枣糕拨开,从腰间抽出板斧,月光爬上斧刃,泛着青光。
他想好了,军师定然比雷都头聪明,听军师的肯定错不了。
小衙内看着那柄斧子,好奇地问:“黑叔叔,你拿斧头做甚?你要砍柴么?”
李逵不答,抡起板斧,毫不犹豫地照着小衙内头顶,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