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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诗剑惊长安,故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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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灯早已熄灭,房中一片黑暗。李白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封密信摊在案上,八个字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刺眼。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宜充掖庭」四字。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墨迹微微凸起,带着书写者下笔时的力度。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
    长安城沉睡着。
    但有些人,有些事,正在黑暗中悄然涌动。
    李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杨玉环十五岁时的模样。清丽绝俗,眼中有光,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与杨小环一模一样。
    然后,那笑容渐渐模糊,被深宫的帷幕遮蔽,被历史的尘埃覆盖。
    他睁开眼。
    眼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那就来吧。」
    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清晰如剑鸣。
    ***
    次日清晨,李白推开房门。
    秋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昨夜雨水的痕迹已经干透,只留下几处深色的水渍。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作响。空气里飘着隔壁木匠作坊传来的刨花香气,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
    李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青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男子面容清俊,眼神锐利,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三分狂放,三分不羁,还有四分冰冷的锋芒。
    他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醉仙楼。
    ***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李白独坐一桌。
    桌上摆着一壶剑南春,几碟小菜——盐水花生丶卤牛肉丶凉拌三丝。酒香浓郁,混合着花生壳的咸香和牛肉的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窗外是长安东市繁华的街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軲辘声丶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
    李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燃起一团火。
    「好酒!」
    他朗声笑道,声音清越,引得周围几桌客人侧目。
    邻桌坐着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人瞥了李白一眼,压低声音道:「看见没,那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李白。听说前几日李相国还亲自来见过他。」
    「就是那个写『床前明月光』的?」
    「何止!昨日在平康坊,他当场赋诗三首,每一首都惊才绝艳,段七娘亲自为他抚琴伴奏。」
    「听说他还会剑术?」
    「岂止会剑术!前夜西市有恶霸欺压商贩,一个蒙面剑客出手,三招之内折断恶霸兵器,留下『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八个字就飘然而去。有人看见那剑客的背影,像极了李白。」
    议论声虽低,却一字不漏地传入李白耳中。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林甫的警告?他当然记得。但他更清楚,在这长安城里,有时候越是张扬,反而越安全。一个只会写诗饮酒的狂生,和一个诗剑双绝丶行踪莫测的奇人,后者反而更让人忌惮。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因为神秘,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李白又倒了一杯酒,目光投向窗外。
    阳光照在街对面绸缎庄的招牌上,鎏金的「锦绣阁」三个字闪闪发光。几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从店里走出,身后跟着捧着布匹的夥计。更远处,一队胡商牵着骆驼缓缓走过,驼铃叮当作响,带来异域的风尘气息。
    这就是长安。
    繁华丶开放丶包容,却也暗流汹涌。
    李白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支笔丶一方墨丶几张纸。
    他蘸墨,提笔,在纸上挥毫。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字字铿锵,句句豪迈。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白衣男子在纸上书写。笔锋转折处,仿佛有剑气纵横;墨色浓淡间,似有山河气象。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李白掷笔于案。
    「啪」的一声轻响,笔杆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边。
    满堂寂静。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诗!好字!」
    「此诗当浮一大白!」
    「李兄真乃谪仙人也!」
    李白笑着拱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月白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毫不在意,反而放声大笑,笑声清朗,穿透醉仙楼的喧嚣,传得很远。
    从这一天起,李白的名声以更快的速度传遍长安。
    他不再只是那个会写诗的狂生。
    他是诗仙。
    也是剑仙。
    ***
    七日后,曲江池畔。
    秋日的曲江别有一番韵味。池水碧绿如翡翠,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亭台楼阁。柳叶已经泛黄,在秋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在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湿润丶菊花的淡香,还有远处酒楼传来的烤羊肉的焦香。
    今日这里有一场文人雅集。
    主办者是秘书监贺知章的门生,邀请了长安城中有名的文人墨客丶世家子弟,共计三十余人。亭台水榭间摆开了十几张案几,上面陈列着美酒佳肴丶文房四宝。丝竹之声袅袅传来,是教坊司的乐师在演奏《春江花月夜》。
    李白到场时,雅集已经开始。
    他没有刻意张扬,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衫,悄无声息地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一壶酒丶一只杯丶几碟点心。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啜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认识的多是些文人,曾在醉仙楼有过一面之缘。不认识的则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是世家子弟或官员门生。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或吟诗作对,或品评书画,气氛热烈而风雅。
    李白安静地坐着,像一潭深水。
    直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
    「听说那位诗仙李白今日也会来?」
    「来了来了,我刚才看见他坐在那边。」
    「哦?就是那个号称『十步杀一人』的剑仙?」
    「噤声!这种事岂可乱说?」
    议论声中带着好奇丶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李白笑了笑,端起酒杯,走向人群中心。
    那里,几个年长的文人正在品评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终南山景,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确是一幅佳作。见李白走来,其中一人笑道:「李兄来得正好,且评评此画如何?」
    李白看了一眼画,淡淡道:「画是好画,只是少了几分生气。」
    「哦?此话怎讲?」
    「终南山乃道家圣地,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此画笔墨虽工,却过于写实,少了那份空灵缥缈之意。」李白说着,指向画中一处山涧,「此处若添几笔淡墨,作云雾状,意境便大不相同。」
    众人仔细看去,纷纷点头。
    那作画的老者抚须笑道:「李兄高见!老朽受教了。」
    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有人提议:「今日雅集,岂能无诗?不如请李兄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众人齐声附和。
    李白也不推辞,走到案前。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他提起笔,蘸饱墨,略一沉吟,笔锋落下。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第一句写出,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在纸上游走。墨迹如龙蛇腾跃,字字如剑,句句如雷。酒香丶墨香丶菊香混合在一起,随着诗句的流淌,仿佛有滔滔江水在亭台间奔涌,有万丈豪情在胸中激荡。
    当「与尔同销万古愁」最后一字落下,李白掷笔。
    笔尖的墨汁飞溅,在宣纸上晕开几朵墨花。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好一个《将进酒》!」
     「此诗当冠绝古今!」
    「李兄真乃天纵之才!」
    喝彩声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诗写得不错,只是不知剑术是否也如传闻中那般了得?」
    说话的是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眼神却带着几分倨傲。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卫,显然身份不凡。
    亭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有人认出这青年是兵部侍郎的公子,姓崔,单名一个峻字,平日里喜好武艺,结交的多是些军中子弟。今日来雅集,本就是凑个热闹,见李白出尽风头,心中不服,便出言挑衅。
    李白看了崔峻一眼,笑了笑。
    「崔公子想见识在下的剑术?」
    「正是。」崔峻昂首道,「久闻李兄诗剑双绝,今日既然有诗,岂能无剑?不如当场演示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挑衅。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李白和崔峻之间来回移动。有人担心冲突,有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亭边,折下一根柳枝。
    柳枝约三尺长,拇指粗细,叶子已经半黄,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李白握着柳枝,走到亭前的空地上。
    「剑术之道,不在兵器利钝,而在心意相通。」他淡淡道,「今日便以这柳枝为剑,请崔公子指教。」
    崔峻一愣,随即怒道:「李兄这是瞧不起我?」
    「非也。」李白摇头,「真剑锋利,恐伤和气。柳枝无锋,正好切磋。」
    崔峻冷哼一声,对身后一名护卫道:「阿虎,你去领教李兄高招。」
    那护卫应声而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腰间佩着一柄厚背砍刀。他走到李白面前,抱拳道:「李公子,得罪了。」
    说罢,拔刀出鞘。
    刀光雪亮,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李白手持柳枝,静静站立。
    风吹过,柳枝上的黄叶簌簌作响。
    护卫低喝一声,踏步上前,一刀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风之声,直取李白面门。周围响起几声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李白动了。
    他只是轻轻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斩在空处。
    护卫一愣,回刀再斩。这一次是横削,刀光如匹练,横扫李白腰间。
    李白不退反进,柳枝轻点。
    「啪」的一声轻响。
    柳枝点在护卫手腕的穴位上。
    护卫只觉得手腕一麻,砍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捂着手腕,满脸惊骇。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根柳枝,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就击败了一个持刀的彪形大汉?
    这是何等精妙的剑术?
    崔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咬了咬牙,对另一个护卫道:「阿豹,你也上!」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刀光交错,从左右两侧攻向李白。
    李白依然站在原地。
    当双刀即将及身时,他才动了。
    柳枝如灵蛇般游走,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啪啪」两声。
    柳枝分别点在两个护卫的肘关节。
    两人同时痛呼,砍刀落地。他们抱着手臂后退,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白收起柳枝,淡淡道:「承让。」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崔峻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狠狠一跺脚,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亭中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柳枝为剑,竟有如此威力!」
    「李兄真乃剑仙!」
    喝彩声中,李白却微微皱眉。
    因为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不是好奇,不是羡慕,也不是忌惮。
    那是……激动。
    一种压抑了许久丶终于爆发的激动。
    李白转头看去。
    亭外的人群中,站着一个老者。
    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长衫。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秋风吹过曲江池,带起层层涟漪。柳枝摇曳,黄叶飘落。远处的丝竹声丶近处的喝彩声,都渐渐模糊丶远去。
    只剩下那老者的目光。
    炽热丶激动丶难以置信。
    李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
    虽然容颜已老,虽然须发皆白,但那眉眼,那气质,那看人时微微眯起的习惯……
    「贺……贺监?」
    李白喃喃道。
    老者终于动了。
    他推开身前的人群,踉跄着向前走来。脚步不稳,几乎要摔倒,却不管不顾,直直地走向李白。
    走到李白面前,他停下。
    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李白的手腕。
    触感粗糙丶温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
    「太白兄……」
    贺知章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哽咽。
    「真的是你?」
    李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是我。」
    两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
    贺知章老泪纵横。
    他紧紧握着李白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的手背上,温热而湿润。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贺知章哽咽道,「老夫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丶愧疚丶温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贺知章,字季真,号四明狂客。
    秘书监,太子宾客。
    也是他李白,在长安城中,为数不多的丶真正的朋友。
    十年前,他离开长安时,贺知章曾亲自送到灞桥,折柳相赠,说:「太白此去,不知何日再会。望珍重。」
    那时贺知章刚过五十,精神矍铄,意气风发。
    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岁月无情。
    但情谊还在。
    李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轻声道:「贺监,别来无恙?」
    贺知章抹了把眼泪,却抹不尽。他上下打量着李白,颤声道:「无恙,无恙……倒是你,怎么……怎么一点没变?」
    李白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穿越了时空,死而复生,还成了剑仙。
    贺知章也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周围的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不明所以,却能感受到那种跨越时光的重逢之情。
    良久,贺知章才稍稍平复情绪。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
    「此处非说话之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白心中一凛。
    贺知章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随我来。」
    「有要事相告。」
    「关乎……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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