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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上决定调你去国家计委，任副主任，分管工业交通司。」姚总看着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级别不变，还是副部。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你应该明白，这一步迈出去，就不是冶金部那个行业副部长了。」
赵石沉默了很久。
国家计委，副主任，分管工业交通。这个安排，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级别没变，还是副部。
但计委是「小国务院」，分管工业交通的副主任，管的是全国工业的盘子，视野和平台都比冶金部大得多。
可问题是，戚部长走了之后，冶金部部长的位置空出来，他虽然希望渺茫，但是还是有些期盼，现在是完全无望了。
正部级啊，一步到位，谁不想呢。
现在去计委，还是副部，不知道要熬多久。
姚总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赵石，你是不是在想，冶金部部长那个位置？」
赵石抬头，看着姚总，没说话。
姚总坐下来，语气缓了一些：「我跟你说实话。冶金部那边，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你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有些事，不是你干得好就能决定的。」
赵石点了点头。
「计委那边，是丁鹏同志点的名。」
姚总看着他，「他看了你们那个技改承包的报告，说了句话——这个人懂工业，放到计委去，管全国的盘子，能发挥更大作用。」
赵石心里一震。
姚总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计委那边，舞台更大。好好干，别辜负了。」
赵石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但喉咙里像堵了什麽东西，说不出来。
姚总摆摆手：「不用说了。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报到。」
……
从国务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石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站了很久。
秋风起来了，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掀起来。他好像没感觉，就这麽站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年前，他从红星调到冶金部，那时候他想着，到了部里，好好干几年，能往上走一步，退休前弄个虚职的正部，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现在呢？
计委副主任，还是副部。
舞台更大了，但离正部那道坎，好像又远了一些，但是又像是近了些。
平台越大，竞争越大！而且计委主任名义上是正部，但是是姚总兼任的。
所以主任的位置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但是计委里面靠前的几个副主任都是明确正部级。
他想起姚总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干得好就能决定的。」
是啊，有些事，真不是干得好就能决定的，不过好在自己有贵人，这也算稍稍往前走了半步了。
赵石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回到家，秦淮茹正在厨房忙活。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图趴在地上画画。
「回来了？」秦淮茹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没？」
赵石说：「吃了。」
其实没吃。但他现在脑子有点乱，不饿，也不想说话。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秦淮茹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麽了？」她看着他，「脸色不太好。」
赵石摇摇头：「没事。」
秦淮茹没走，就那麽看着他，等他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石开口了：「组织上调我去计委。」
秦淮茹愣了一下：「计委？哪个计委？」
「国家计委。副主任，分管工业交通……」
赵石将谈话的大致内容跟她说了一遍。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说：「那不是挺好的吗？计委比冶金部大。」
这麽多年了，秦淮茹耳濡目染之下，对于各个组织架构也是了然于胸。
赵石没说话。
秦淮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麽：「你是说……冶金部那边……」
赵石点点头：「对于部长的位置我已经想明白了，就是，唉，还是有些挂怀。」
秦淮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老赵，你今年五十九了。」
赵石看着她。
秦淮茹说：「你在红星干了二十多年，从钳工干到厂长再到总经理。
到了部里，又干了三年。
你干的事，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姚总不是说了吗，让你去计委，是他们的意思。
这说明人家看重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正部不正部的，有那麽重要吗？你最早又不是为了当官才干这些事的。」
赵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就嘴角动了动。
「你说得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嘴，但他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
调令下来了，部里反应不一。
接下来的日子，赵石开始交接工作。
大多数都是为他高兴的，因为这级别虽然没变，但是实际上算是升职了；
某些副部长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也有人无所谓，谁来都一样。
梁启明来送材料的时候，站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赵石抬头看他：「愣着干嘛？进来。」
梁启明走进来，把材料放在桌上，站在那儿不走。
赵石看着他：「有事？」
梁启明犹豫了一下，说：「赵部长，您走了，那个三年攻关计划二期……」
赵石摆摆手：「该怎麽做就怎麽做。方案已经定了，按计划推进就行。」
梁启明点点头，还是不走。
赵石叹了口气：「老梁，有话就说。」
梁启明看着他，忽然说：「赵部长，您到计委去了，还管不管咱们冶金这摊事？」
赵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分管工业交通，冶金就在工业里头。你说我管不管？」
梁启明脸上露出点笑意，但马上又收了回去：「赵部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在部里这几年，带着我们干了不少事。这些事，我们都记着呢。」
赵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老梁，记不记着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没干完的事干完。」
梁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德厚也来了。他是晚上来的，拎着一瓶酒，说是自家酿的。
「赵部长，我知道您不爱喝酒，但这瓶您得收下。」
孙德厚把酒放在桌上，「不是什麽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赵石看着那瓶酒，说：「老孙，你在政策法规司干了十来年，跟了我三年。这三年的成绩，你有一半。」
孙德厚摇头：「赵部长，这话不对。要不是您领着，我们那些材料写出来也是废纸。您走了，我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赵石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矫情了。以后计委那边有需要，还得找你帮忙。」
孙德厚使劲点头：「您随时招呼！」
走的那天，赵石没让任何人送。
李秘书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好，装在一个纸箱里。
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个茶杯，一张全家福。
而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
窗外，老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他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牌上写着「副部长办公室」几个字，黄铜的，擦得鋥亮。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大楼，秋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拉开后座门。
「赵部长，去哪儿？」
赵石想了想，说：「回家。」
老陈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驶出冶金部大院，赵石回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楼还是那栋楼，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拐过街角，冶金部的大楼消失在视线里。
